當屠婦的第六年,從前的夫郎找上門了。
他看著膘肥體壯的我,不敢置信:「阿芙,你怎麼胖得這麼可笑?」
沒等我回答,他又看著我身邊的小豆丁,驚懼出聲:「你還有了孩子?」
他一臉遭受背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發笑。
他好像忘了。
當年,明明是他嫌棄我盈盈細腰,生不出他齊家金貴的少爺,將我趕出家門的。
他不知道。
弱柳扶風的阿芙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
膀大腰圓的阿芙才可以。
1
朱明找上門時,我正在鋪子上剁豬肉。
黑沉沉油乎乎的屠刀使得虎虎生風,一刀下去,肉分骨斷。
「三斤六兩。」
我將切好的豬肉丟給寶珠。
寶珠不過七八歲,手腳麻利得不像話,一邊用草繩將豬肉串好,一邊麻利地報價:「阿婆,三斤六兩高高的嘞!給你抹個零頭,只要三百文就成。」
「謝謝小寶珠。」
陳阿婆接過豬肉,將銀錢遞給寶珠,向我誇讚她:「阿芙生了個好姑娘。」
「生得再好有什麼用。一個賣豬佬的閨女,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旁邊賣菜的菜婆酸溜溜地接話。
陳阿婆臉上的笑收了收,小心靠近我:「她吃錯藥了?今日說話這麼難聽。」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掃了菜攤一眼。
難聽嗎?是有些。
不過也不是今日才說話難聽的。
自打我拒絕了她那傻兒子和我閨女的婚事,她說話就再沒中聽過。
只是以往沒直接舞到我面前罷了。
我低著腦袋,沒有回答,只更加用力地剁著豬肉。
見我不反駁,菜婆像是有了底氣,喋喋不休地開始訓說起來。
「就你這行當,閨女能嫁出去就算是燒了高香了,還挑三揀四起來了。
」
「我兒子再不聰明那也是有正經戶籍文書的。哪像你閨女,一個不知道怎麼生出來的野......」
我眼神沉了下來,屠刀脫手而出,直直砸向說閒話的菜婆,擦著她的鬢角砸到身後的樑柱。
刀身沒入木頭,顫也不顫,只在陽光下反射著黑沉的油光。
菜婆的話噎在喉間,驚恐地看向刀柄,臉色蒼白,一副要暈死過去的模樣。
「不好意思,失手了。」
我歉意地上前,將那把刀拔了下來。
背朝著人群,別人看不到我的表情。
我走近菜婆,臉色一寸寸冷了下來。
「你也是為人母親的,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再有下次,我這刀,就不知道會失手落在誰的脖子上了。」
「也許是你的。」我的目光滑到她坐在地上的孩子:「也許是你家大郎的。」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的抽氣聲。
「你敢!」
「你儘可以試試。」
說完這話,我轉身回到自己的攤鋪,繼續剁著豬肉。
「咚咚咚。」
刀鋒落在案板上,發出的聲音沉悶又堅定。
余光中,菜婆胡亂收著菜攤,拉著傻兒子急匆匆離開。
2
「阿孃,你又嚇唬人。」
寶珠走過來,黑黝黝的眸子不贊同地看向我:「府衙那邊說了,咱們再被舉告,攤子就不租給咱們了。」
「她自己都一身黑,才不敢去那邊說有的沒的。」
我放下手中的刀,想要去揉她的腦袋,觸及到油膩的手,又改成了用手背蹭了一下她的小臉。
寶珠嘆了口氣,捧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腦袋上:「阿孃想揉就揉吧,回來我用皂角洗洗就好了。」
我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多胡嚕了兩下:「別擔心了,整條街誰不知道,我徐阿芙是最老實的人了。
」
因為老實,所以總會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來佔便宜。
因為老實,我即便報復回去,也沒人信是我乾的。
做生意嘛,最重要的就是一個老實形象了。
不然,我一個帶著孩子的婦道人家,是怎麼把生意做起來的呢?
「徐娘子,給我來二斤肉臊子。」
鋪子前又站了一個人。
我應聲,拿起刀細細地剁著臊子。
還沒剁一會兒,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黑影。
「阿芙,真的是你?」
男人的聲音帶著顫音和不敢置信。
我抬起頭,看向來人。
揹著光,看不清那人的模樣。
只是他那一身的清白錦繡,和我這小攤子十分不搭。
「你,你怎麼胖得這麼可笑了?!」
男人的聲音越發顫抖,幾乎要暈死過去。
「胖?」
我低頭掃向自己豐滿卻不盈墜的腰身,手中的刀挽了一個刀花,用力地砸在案板上。
「來找事的是吧?」
「誰!誰敢欺負我阿孃!」
寶珠像是炮彈一樣,扛著自己的小凳子就衝了出來。
來人的聲音抖得更兇了:「你,你還有了孩子?!」
我一臉莫名:「不然呢?」
我都二十有七了,養個孩子很正常吧。
「你怎麼能有孩子!怎麼能有孩子呢!」
男人上前扯住我,幾欲崩潰:「你才離開石家幾年啊!怎麼就墮落成這般模樣了!」
石家。
這兩個字,瞬間讓我回憶起曾經的記憶。
石家,我曾經的主家。
3
這兩個字出現的瞬間,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抓住兩個對我最重要的東西,丟下攤子,轉身狂奔。
「阿芙,阿芙你要去哪裡?!」
石懷瑾跟在我身後喊著。
一開始還能聽到聲音,後來聲音就越來越小。
我帶著他在巷子裡七繞八拐,確定沒有被跟上後,才放下懷中的胖閨女和寶貝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