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11章 刻骨銘心
第11章 刻骨銘心
我娘是真心想成全紅綃。
於是,她找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笑語吟吟地去了紅綃住的廂房:“好妹妹,你的心思,姐姐我都明白。不如……”
話還沒說完,紅綃“噗通”一聲就跪倒在了我娘面前,頭垂得低低的,聲音帶著顫:
“夫人!紅綃只求能在蘇府終老,伺候老爺夫人一輩子!旁的……旁的什麼都不求!您……您別說了!”
我娘愣住了:“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紅綃抬起頭,眼中含淚,卻異常堅定地點點頭:“紅綃知道。”
“可是……”
“紅綃心甘情願!”她斬釘截鐵地打斷我孃的話,重重磕了一個頭。
我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急忙俯身去攙扶紅綃,聲音哽咽:“傻妹妹啊傻妹妹!你……你這是何苦!”
雲娘——如今該稱清雲道長了,穿著樸素的緇色道袍來蘇府探望紅綃時,紅綃得意洋洋地對她炫耀:
“夫人說我傻?哼,我才不傻呢!我一個從那種地方爬出來的人,如今能在侍郎府裡吃香的喝辣的,使喚著丫鬟,夫人還拿我當親姐妹待,我能是傻子?”
清雲道長拂塵一甩:“就你心眼子比誰都多!”
“哈哈,是吧!”紅綃叉著腰,笑得見牙不見眼。
清雲道長在府裡住了兩日就要回觀。
紅綃捨不得,拉著她的袖子不讓她走,非要她常來。
清雲道長正了正神色,語氣淡然:“哪戶正經官宦人家,能容一個道姑三天兩頭登堂入室的?”
紅綃頓時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小聲嘟囔:“哎……你走了,絮兒也嫁人了,如今就剩雪團兒陪著我這隻老孤雁了……”
話雖如此,清雲道長終究心軟,應承每月會抽空來蘇府住上一兩日。
直到景和三十四年的春天。
那個春天,桃花開得格外絢爛。
紅綃左等右等,清雲道長卻遲遲沒有來。
派人去清水觀詢問,觀裡的道姑說,清雲道長上月下山雲遊訪道,至今未歸。
紅綃的心一下子慌了。
在焦灼不安中又等了數月,雲娘就像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絕世女子,或許真的厭倦了這滾滾紅塵,羽化登仙,去了那紫府神宮,做她的逍遙散人了吧。
清雲道長去後,紅綃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病不起。
她躺在病榻上,眼窩深陷,鬢角染霜,連湯藥都喂不進去了。
我日夜守在她床邊,緊緊握著她枯瘦的手,淚流滿面:“紅姨!你再等等!爹就快下朝回來了!他就要來看你了!”
提到我爹,紅綃灰敗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浮起一絲少女般的紅暈,渾濁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她看見了。
她看見那一年破廟中,寒冬臘月,大人為她拆車生火,給她披衣保暖,將她從死神手裡奪了回來。
她看見在蘇府的書房外,抱著闖禍的雪團兒,溫和含笑的大人,將那瑟瑟發抖的小傢伙遞還給她。
她看見,她等了一輩子的人,終於步履匆匆地趕來,身上還穿著未來得及換下的緋色官袍,臉上帶著真切的焦急。
這一次,他終於為她而來。
可她的路,也走到了盡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一生,她未曾吐露半個“情”字,卻將那份卑微又熾熱的愛戀,刻進了骨血裡。
刻骨,銘心。
紅綃一生的執念就是蘇府。
她去世後,她的牌位被我爹孃鄭重地請進了蘇家的祠堂,受蘇氏子孫世代香火供奉。
清雲道長的衣冠冢在清水觀後山。
我便將紅綃安葬在了清水山,與雲娘遙遙相伴。
我想,這樣,她們這對鬥了一輩子嘴的歡喜冤家,在地下也能繼續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揭短打趣了吧?
如果泉下相見,紅綃一定會叉著腰笑話雲娘:“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清梧道長,你這道行還淺吶!”
雲娘也一定會甩著拂塵,毫不示弱地回敬:“起落起落起落落落落落……紅綃嬤嬤,你這輩子,終究還是‘落’在了蘇府裡頭!”
想到那個畫面,我又哭又笑,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洇溼了墳前燃燒的黃紙。
我與肅清的幼子楓哥兒已經十歲,生得玉雪可愛。
他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又哭又笑的我,奶聲奶氣地問:“孃親,這墳裡睡著的是誰呀?”
我望著墓碑上“慈母紅綃之位”幾個字,輕聲道:“她是孃親的……另一個孃親。也是你的外祖母。”
楓哥兒歪著小腦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可是……可是外祖母不是在蘇府裡嗎?舅母帶我去磕過頭呀。”
“她和你蘇府的祖母一樣,用命護著孃親長大。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孃親。”
清水山上松柏蒼翠,山花爛漫。
一陣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拂過,林間百鳥啁啾,清脆的鳴叫聲交織成一片,像極了那些年,醉春苑後院葡萄架下,那對女子清脆的笑罵和一個小女孩無憂無慮的嬉笑。
我彎下腰,將楓哥兒輕輕攬入懷中,指著那方樸素的青石墓碑,迎著風,含著淚。
我彎下腰,將楓哥兒輕輕攬入懷中,指著那方樸素的青石墓碑,迎著風,含著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