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3章 再回花柳

清水雲綃影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無風

第3章 再回花柳

紅綃怕留下腳印,索性把我背在背上。

她前些日子剛捱過板子,身子本就虛得厲害,背上馱著我,真是一步三晃,好幾次都差點栽倒在雪窩裡。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趴在她單薄的背上,能感覺到她鬢角滲出的汗水和粗重的喘息。

“紅姨,”我把臉埋在她帶著汗味的頸窩,細聲細氣地問,“我們為什麼要跑呀?”

紅綃喘著粗氣,撥出的白霧瞬間被風吹散:“那……那王癩子黑心爛肺,憋著壞要害咱娘倆呢!”

我年紀小,卻本能地厭惡王癩子。

他每次見到我,都堆著滿臉褶子的笑,可那笑容假得很,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菜地裡爬的蚰蜒,又醜又噁心。

但我喜歡紅綃。

在蘇府時,我最饞她做的桂花牛乳糕。

這些天顛沛流離,也是她哄我吃飯,抱著我入睡,連我夜裡起夜,她也寸步不離地守著。

我把臉貼緊她溫熱的頸窩,聽著她沉重卻有力的心跳,雖然天寒地凍,心裡卻奇異地安穩,一點也不覺得冷。

不知走了多久,紅綃的腳步越來越沉,終於在半山腰一棵掛滿積雪的老松樹下停住。

她把我放下,扶著粗糙的樹幹大口喘氣,回頭朝山下望去。

遠遠地,果然看見一隊穿著皂衣的衙役,正氣勢洶洶地衝進了王癩子那瞎眼堂叔的破院子!

“天打雷劈的王癩子!黑心爛腸的狗東西!虧得我還信他兩次”

紅綃恨得牙癢,罵聲在山風裡打著顫。

她重新背起我,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山裡走,邊走邊哭,邊哭邊罵,嗓子都喊啞了,直到天黑透了,才終於到了隔著一條江的棲霞縣。

棲霞縣是紅綃的老家。

為了活命,她又帶著我逃了回來。

慘淡的月光下,她在一座朱漆大門、氣派非凡的宅院前停下腳步。

她把我放下,整了整自己凌亂不堪的頭髮和衣裳,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拍響了門環。

暖香撲鼻的精緻房間裡,紅綃“噗通”一聲跪倒在一位滿頭珠翠、上了年紀的婦人腳下,額頭撞在地板上咚咚作響:

“媽媽!求您行行好,收留女兒吧!女兒實在沒活路了!”

那婦人,正是這棲霞縣最大花柳巷“醉春苑”的老鴇——王媽媽。

她摸著鬢邊的金簪,面露難色,拖長了調子:

“我的兒啊,不是媽媽心狠不肯留你。你曉得的,雲娘那性子……她怕是容不下你呀。”

紅綃慌忙抬頭,急切地道:“媽媽!當年在院子裡,女兒和雲娘情同姐妹,比親姐妹還親!求媽媽幫女兒在雲娘跟前美言幾句!”

“噗嗤——”王媽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捏著帕子掩著嘴樂了,“情同姐妹?我的兒,媽媽這雙眼睛,難道是擺設不成?”

紅綃的臉色白了白,咬了咬下唇:

“媽媽,您眼明心亮,最是慈悲!看在女兒從前也為您掙過幾兩脂粉錢的份上,您發發善心!”

“女兒會做點心,能撫琴唱曲,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都心甘情願!若您還覺得不夠……”

她猛地仰起頭,硬生生把快要滾落的淚水逼回眼眶。

然後,她伸出手指,緩緩解開了自己破舊外衫的盤扣,露出一抹刺眼的雪白肩頸:

“雲娘如今是頭牌,金貴著呢,難免心高氣傲。”

“可那些官人老爺、紈絝子弟,哪個是好相與、能輕易得罪的?”

“您收留女兒,日後若有云娘實在不願、或是勉強接待的恩客,女兒……女兒願替她侍奉!”

紅綃是從了良的娼妓。

可如今,為了一個容身之處,為了背上這個小丫頭,她又跪在了舊日的泥潭邊,親手撕開了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向老鴇展示起自己殘存的本錢。

王媽媽的小眼睛裡瞬間閃過精明的算計。

家裡的頭牌花魁雲娘,性子是出了名的傲。

不通文墨的不接,長得磕磣的不接,言語粗鄙的不接,樣樣都好但就是不合她眼緣的,照樣甩臉子。

為了這個,王媽媽不知賠了多少笑臉,得罪了好幾位有頭有臉的貴客。

而紅綃,當年在棲霞縣也是豔名遠播的“紅牡丹”,姿色才藝都不輸雲娘太多。

留下她,就算帶個拖油瓶,這筆買賣也穩賺不賠!

當夜雲娘不在,聽說是被城裡的張大官人接去遊湖聽曲了。紅綃和我,被暫時安置在醉春苑後院角落一間堆放雜物的屋子裡。

三天後,雲娘回來了。

雲娘生得極美,一張臉白淨得像上好的細瓷,比我在蘇府喝過的牛乳還要白。

她的美,和紅綃那種春日枝頭灼灼桃花般的熱鬧完全不同。

她像空谷裡一株幽蘭,遠遠地散發著清冷的香氣。

她話不多,看人時眼神淡淡的,彷彿隔著層看不見的紗。

紅綃告訴我:“到了這兒就算到家了!有我在,你就安安心心住著,保管沒事!”

可一轉頭,她就低眉順眼地跑到雲娘跟前獻殷勤。

雲娘嫌腳冷,紅綃就用自己的手給她焐著;

雲娘喝醉了吐得昏天黑地,紅綃半點不嫌棄,挽起袖子親自給她擦洗收拾;

雲娘夜裡饞了想吃她做的水晶梅花糕,紅綃能整宿不睡,在小廚房裡忙活到天亮。

饒是如此,雲娘對她也是淡淡的。

她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朝小心翼翼端著茶盞的紅綃冷笑:

“喲,紅牡丹,你昔日那股子張狂勁兒呢?被寒冬的冰霜凍住了?”

“喲,紅牡丹,你昔日那股子張狂勁兒呢?被寒冬的冰霜凍住了?”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