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7章 雲娘懸樑
第7章 雲娘懸樑
“我不能讓絮兒日後被人戳著脊樑骨罵,說她是‘在窯子窩裡長大的野丫頭’。
“咱們是爛在泥裡沒指望的人了,可絮兒不是,她得乾乾淨淨地做人。”
雲娘眼裡滿是不捨,緊緊攥著我的手:
“你執意要走,我不強留。可走,也得先想好落腳處,尋個營生不是?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我想好了!”紅綃抬起頭,眼裡有了點亮光,“那一百兩銀子我還沒動,就在雲澤江邊賃個小門臉,賣茶賣點心!我的手藝你還不知道?”
“對呀!”雲娘像是抓住了什麼,攥著我的手更緊了,“門臉看好了嗎?鍋灶傢什置辦了嗎?都沒有吧?那就先在這兒安心住著,等一切妥當了再搬,急什麼?”
我在旁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雲姨,您這是怕我們走了,沒人敢穿房入戶地跟您鬥嘴打趣了吧?”
雲娘被我逗得花枝亂顫。
紅綃卻懊惱地一拍額頭,指著我衝雲娘道:
“你瞧瞧!好好一個官家小姐,如今學得這般油嘴滑舌!不行不行,真得走了!再待下去還得了?”
可搬走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光是找個地段合適、價錢又公道的鋪面,紅綃就足足在棲霞縣城裡轉悠了一個多月。
好巧不巧,出事了。
中秋節那晚,雲娘在前院設宴招待城裡一位掌管緝捕治安的吳提轄。
酒過三巡,雲娘起身去更衣。
許是時間久了些,那吳提轄等得不耐煩,拎著個琺琅酒壺,醉醺醺、搖搖晃晃地就往後院摸,說要尋人。
後院是我們幾個女眷的清靜地。
當時我正穿著素綾裙子,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墩上,小口小口吃著紅綃剛做的杏仁酥。
冷不防,一個滿身酒氣、大腹便便的黑影就撲了過來,一把就摟住了我的腰!
我驚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杏仁酥“啪嗒”掉在地上。
一扭頭,一張噴著惡臭酒氣的豬臉直往我臉上湊!
紅綃說得沒錯,我的性子像極了我娘,骨子裡有股烈性。
尋常小姑娘遇到這事,只怕早就嚇癱了。
我揚手就朝著那張湊近的肥臉狠狠扇了過去!
“啪!”清脆響亮。
那吳提轄本就是個打老婆成性、欺男霸女的惡棍。
雖然醉眼朦朧認錯了人,可平白捱了一巴掌,酒意混著兇性直衝腦門。
他牛眼一瞪,破口大罵:
“小娼婦養的賤蹄子!敢打你爺爺!”
他不僅罵,手裡的琺琅酒壺掄圓了就朝我頭上砸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猛地從旁邊撲過來擋在我身前!
“咣噹——嘩啦!”
酒壺重重砸在那人頭上,瞬間碎裂!猩紅的血混著酒液,頃刻順著紅綃的額頭、臉頰淌了下來,染紅了半邊衣襟。
那醉鬼見了血,非但沒清醒,反倒更加興奮癲狂。
他一把將受傷的紅綃死死按在地上,“刺啦”一聲就撕開了她的前襟!
“紅姨!”我肝膽俱裂,想拉卻拉不動那沉重的身軀。
情急之下,我猛地搬起剛才坐的石墩,用盡全身力氣朝那惡魔的後腦勺砸去!
“啊——!”
“放開我紅姨!畜生!”
“絮兒!”
咒罵聲、哭號聲、尖叫聲、廝打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後院!
雲娘、王媽媽帶著一群婢子聞聲匆匆趕來。
“哎喲喂!我的活祖宗啊!我就知道你們倆是禍害!掃把星!”
王媽媽一進院,看到這亂象,拍著大腿就衝我和紅綃罵開了。
雲娘也顧不得儀態,衝上去就拽吳提轄的胳膊:“提轄大人息怒!您喝多了,快放手!”
誰料那吳提轄兇性大發,胳膊猛地一掄!雲娘驚呼一聲,被他狠狠甩倒在地。
緊接著,那吳提轄竟抬起穿著厚底官靴的腳,朝著雲娘那張傾國傾城的臉,狠狠踩了下去!
“臭婊子!也敢跟爺動手?平日裡裝模作樣拿喬,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爺看就是太慣著你們這些下賤貨了!”
他一邊踩著,一邊汙言穢語地辱罵。
雲娘自小嬌生慣養,十二歲後雖淪落風塵,卻因色藝雙絕被捧為“花魁娘子”,那些王孫公子哪個不是捧著哄著?她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臉被骯髒的官靴死死踩著,泥土混著血汙沾滿了她素來潔淨無瑕的臉頰。
那一刻,我從她眼中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冰冷刺骨的絕望,那是一種連死都不在乎的空洞。
當天夜裡,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慘白的月光像霜一樣鋪在地上。
我悄悄爬起來,赤著腳,像只貓一樣溜到雲娘房門外。
門縫裡透出一點幽微的燭光,裡面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那點燭光倏地滅了。
緊接著,屋裡傳來“咣噹”一聲悶響,像是凳子倒地的聲音。
雲娘她——
真的懸樑了!
“你讀那麼多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連‘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道理都不懂?!”
雲孃的繡房裡,頭上還纏著白布帶的紅綃,又氣又恨又心疼地罵著剛剛被眾人七手八腳從樑上解下來的雲娘。
雲娘躺在錦榻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士可殺,不可辱。”
“放屁!收起你那套要死要活的酸話!” 紅綃胸膛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鳳娘:
“全是狗屁!我要信了你這套,這會兒就不是站在這兒罵你,是躺在那陰曹地府裡哭都找不著調了!你曉不曉得?就剛才!就差一點點!”
“要不是絮兒那孩子心細,覺出你屋裡不對勁,衝出去喊人……”你現在就已經是個吊死鬼了!你讓我們……讓我們怎麼辦?!”
最後一句,幾乎是哭著嘶喊出來。
“放屁!”紅綃氣得直跺腳,“什麼狗屁道理!我要像你似的,早死八百回了!多懸吶!這回要不是絮兒機靈,覺出不對跑來叫人,你這會兒都過奈何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