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7章 雲娘懸樑

清水雲綃影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無風

第7章 雲娘懸樑

“我不能讓絮兒日後被人戳著脊樑骨罵,說她是‘在窯子窩裡長大的野丫頭’。

“咱們是爛在泥裡沒指望的人了,可絮兒不是,她得乾乾淨淨地做人。”

雲娘眼裡滿是不捨,緊緊攥著我的手:

“你執意要走,我不強留。可走,也得先想好落腳處,尋個營生不是?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我想好了!”紅綃抬起頭,眼裡有了點亮光,“那一百兩銀子我還沒動,就在雲澤江邊賃個小門臉,賣茶賣點心!我的手藝你還不知道?”

“對呀!”雲娘像是抓住了什麼,攥著我的手更緊了,“門臉看好了嗎?鍋灶傢什置辦了嗎?都沒有吧?那就先在這兒安心住著,等一切妥當了再搬,急什麼?”

我在旁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雲姨,您這是怕我們走了,沒人敢穿房入戶地跟您鬥嘴打趣了吧?”

雲娘被我逗得花枝亂顫。

紅綃卻懊惱地一拍額頭,指著我衝雲娘道:

“你瞧瞧!好好一個官家小姐,如今學得這般油嘴滑舌!不行不行,真得走了!再待下去還得了?”

可搬走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光是找個地段合適、價錢又公道的鋪面,紅綃就足足在棲霞縣城裡轉悠了一個多月。

好巧不巧,出事了。

中秋節那晚,雲娘在前院設宴招待城裡一位掌管緝捕治安的吳提轄。

酒過三巡,雲娘起身去更衣。

許是時間久了些,那吳提轄等得不耐煩,拎著個琺琅酒壺,醉醺醺、搖搖晃晃地就往後院摸,說要尋人。

後院是我們幾個女眷的清靜地。

當時我正穿著素綾裙子,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墩上,小口小口吃著紅綃剛做的杏仁酥。

冷不防,一個滿身酒氣、大腹便便的黑影就撲了過來,一把就摟住了我的腰!

我驚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杏仁酥“啪嗒”掉在地上。

一扭頭,一張噴著惡臭酒氣的豬臉直往我臉上湊!

紅綃說得沒錯,我的性子像極了我娘,骨子裡有股烈性。

尋常小姑娘遇到這事,只怕早就嚇癱了。

我揚手就朝著那張湊近的肥臉狠狠扇了過去!

“啪!”清脆響亮。

那吳提轄本就是個打老婆成性、欺男霸女的惡棍。

雖然醉眼朦朧認錯了人,可平白捱了一巴掌,酒意混著兇性直衝腦門。

他牛眼一瞪,破口大罵:

“小娼婦養的賤蹄子!敢打你爺爺!”

他不僅罵,手裡的琺琅酒壺掄圓了就朝我頭上砸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猛地從旁邊撲過來擋在我身前!

“咣噹——嘩啦!”

酒壺重重砸在那人頭上,瞬間碎裂!猩紅的血混著酒液,頃刻順著紅綃的額頭、臉頰淌了下來,染紅了半邊衣襟。

那醉鬼見了血,非但沒清醒,反倒更加興奮癲狂。

他一把將受傷的紅綃死死按在地上,“刺啦”一聲就撕開了她的前襟!

“紅姨!”我肝膽俱裂,想拉卻拉不動那沉重的身軀。

情急之下,我猛地搬起剛才坐的石墩,用盡全身力氣朝那惡魔的後腦勺砸去!

“啊——!”

“放開我紅姨!畜生!”

“絮兒!”

咒罵聲、哭號聲、尖叫聲、廝打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後院!

雲娘、王媽媽帶著一群婢子聞聲匆匆趕來。

“哎喲喂!我的活祖宗啊!我就知道你們倆是禍害!掃把星!”

王媽媽一進院,看到這亂象,拍著大腿就衝我和紅綃罵開了。

雲娘也顧不得儀態,衝上去就拽吳提轄的胳膊:“提轄大人息怒!您喝多了,快放手!”

誰料那吳提轄兇性大發,胳膊猛地一掄!雲娘驚呼一聲,被他狠狠甩倒在地。

緊接著,那吳提轄竟抬起穿著厚底官靴的腳,朝著雲娘那張傾國傾城的臉,狠狠踩了下去!

“臭婊子!也敢跟爺動手?平日裡裝模作樣拿喬,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爺看就是太慣著你們這些下賤貨了!”

他一邊踩著,一邊汙言穢語地辱罵。

雲娘自小嬌生慣養,十二歲後雖淪落風塵,卻因色藝雙絕被捧為“花魁娘子”,那些王孫公子哪個不是捧著哄著?她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臉被骯髒的官靴死死踩著,泥土混著血汙沾滿了她素來潔淨無瑕的臉頰。

那一刻,我從她眼中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冰冷刺骨的絕望,那是一種連死都不在乎的空洞。

當天夜裡,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慘白的月光像霜一樣鋪在地上。

我悄悄爬起來,赤著腳,像只貓一樣溜到雲娘房門外。

門縫裡透出一點幽微的燭光,裡面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那點燭光倏地滅了。

緊接著,屋裡傳來“咣噹”一聲悶響,像是凳子倒地的聲音。

雲娘她——

真的懸樑了!

“你讀那麼多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連‘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道理都不懂?!”

雲孃的繡房裡,頭上還纏著白布帶的紅綃,又氣又恨又心疼地罵著剛剛被眾人七手八腳從樑上解下來的雲娘。

雲娘躺在錦榻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士可殺,不可辱。”

“放屁!收起你那套要死要活的酸話!” 紅綃胸膛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鳳娘:

“全是狗屁!我要信了你這套,這會兒就不是站在這兒罵你,是躺在那陰曹地府裡哭都找不著調了!你曉不曉得?就剛才!就差一點點!”

“要不是絮兒那孩子心細,覺出你屋裡不對勁,衝出去喊人……”你現在就已經是個吊死鬼了!你讓我們……讓我們怎麼辦?!”

最後一句,幾乎是哭著嘶喊出來。

“放屁!”紅綃氣得直跺腳,“什麼狗屁道理!我要像你似的,早死八百回了!多懸吶!這回要不是絮兒機靈,覺出不對跑來叫人,你這會兒都過奈何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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