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6章 不能相認

清水雲綃影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無風

第6章 不能相認

“這一百兩雪花銀啊,”紅綃把那些碎銀子攏在掌心,彷彿捧著活物,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小燈籠。

“喏,頭一件,六十兩,得在城裡尋摸個乾淨敞亮的小院兒!安身立命的地界兒,馬虎不得!”

“二十兩呢,置辦傢什!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被褥鋪蓋,都得是簇新的!”

“老爺夫人哥兒受了這些年的苦,回家來,樣樣都得見新氣象!再撥十兩,給老爺夫人、兩位哥兒從頭到腳添置新行頭!布要厚實,鞋要合腳!最後這十兩……”

她頓了頓,聲音都輕柔了幾分,“留給夫人!夫人是咱們家的主心骨,她想添點什麼心愛的小物件兒,或是手裡有點活錢踏實,都使得!”

她越說越高興,眉眼彎得像天上的月牙兒。

雲娘在一旁搖著團扇,故意潑冷水:“別忘了,你還欠我二百兩雪花銀呢!”

紅綃下巴一揚,得意洋洋地擺手:“少不了你的!我們老爺可是當過縣太爺的,本事大著呢!日後加倍還你!”

雲娘抿著嘴笑,由著她張狂。

這三年,紅綃獨自跑了八九趟平江府。

這次,她決定帶我一起去。

我已經十歲,個子竄高了不少,性子也漸漸沉靜,有了自己的主意。

紅綃常說:“你這性子啊,不像你爹那麼溫吞,倒像你娘,有主見。”

孃的模樣性情,在我記憶裡其實已經模糊了。

孩童時的記憶總是短暫的、跳躍的。

我清晰的記憶,是從三年前那個混亂的元宵節開始的。

六月底,我和紅綃坐上了去平江府的馬車。

一百多里的路,我以為就像在棲霞縣城裡逛一圈那麼容易。

上了路才知道,山路崎嶇,河道兇險,馬車顛簸得能把人骨頭架子搖散。

我這才明白,紅綃這三年,一個弱女子,是怎麼一次次獨自走過這條艱難的路。

清晨出發,直到日頭偏西才到平江府。

紅綃把我安頓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裡,自己先去找張牢頭打探訊息。

我在客棧裡左等右等,從晌午等到日頭西沉,掌燈時分,她才失魂落魄地回來,雙眼腫得像桃子,臉色灰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兒。

“這……這殺千刀的世道!是真不給人活路啊!”

她撲過來抱住我,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炸雷轟鳴,暴雨如注,瘋狂地抽打著窗欞。

屋內,我們抱頭痛哭,哭這世道不公,哭老天無眼。

蘇家人的刑期是到了,可朝廷裡有人作梗,竟將釋放的文書硬生生壓了下來,歸期變得遙遙無期!

無限期地拖延了!

這晴天霹靂徹底擊垮了紅綃。

當晚,她就發起了高燒,額頭燙得嚇人。

我哭著求客棧掌櫃幫忙請郎中、抓藥、熬藥湯,跪在她床邊守了一整夜,用溼布一遍遍給她擦額頭降溫。

第二天,她強撐著滾燙的身子坐起來,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絮兒,走,帶你去見你爹孃。”

平江府大牢那黑黢黢的門洞前,兩個守門的牢子一見紅綃,就嘻嘻哈哈地圍上來,眼神黏膩地上下打量:

“喲,小白果兒又來啦?這麼大的日頭,瞧你這小臉,還是這麼白嫩嫩水靈靈的!”

“嘿嘿,什麼小白果,分明是小香玉!小香玉,這回又給你那舊主子帶什麼好東西了?讓哥哥們開開眼?”

紅綃把我緊緊擋在身後,抱著沉重的包裹,忍著噁心,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朝他們福了福身:“兩位爺行行好,求通融通融。”

牢子們故意耍弄她:“行啊!哪回沒給你通融?不過今兒個,高低得讓爺香一個!”

“就是!你這小蹄子,回回都讓你滑過去了!這次可不行!”

正歪纏不休時,一個身材敦實、面相忠厚的中年漢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正是張牢頭。他皺著濃眉,沉聲呵斥那兩個牢子:“積點口德!她一個婦道人家不容易,你們何苦為難她?!”

張牢頭為人實誠,這些年多虧他暗中照拂,蘇家人在牢裡才少受了許多苦。

可即便如此,當我在昏暗潮溼的牢房裡,隔著粗大的木柵欄看到爹孃和兄弟時,心臟還是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紅綃總說我爹是“芝蘭玉樹”般的大鴻儒,可我看到的,只有嶙峋的瘦骨支稜在破舊的囚服下。

那個頭髮花白、皮膚粗糙黯淡的婦人——我娘趙氏,曾經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如今眼神渾濁,細密的皺紋爬滿了眼角眉梢,比鄉間勞作的農婦還要憔悴。

十三歲的兄長和九歲的弟弟臉上倒是有點肉,可常年不見天日,臉色是病態的慘白,像蒙著一層灰。

蘇家五口,四人身陷囹圄,一人流落風塵。

隔著生死的鐵欄相見,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只剩下淚眼相望,泣不成聲。

紅綃拉著我跪下,聲音哽咽破碎:“老爺、夫人……奴……奴帶著女兒,給恩人磕頭了!”她重重地磕下頭去。

隔著冰冷的鐵欄,我也跟著她,額頭重重地磕在骯髒的地面上。

娘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到柵欄前,枯瘦的手穿過木欄縫隙,死死抓住了我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我的骨頭裡。

爹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地抹去眼角洶湧而出的淚水。

被人構陷下獄,他沒哭。

聽聞歸期無望,他沒哭。

可親眼看到流落在外多年、已長成少女模樣的女兒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這個一身傲骨的昔日探花郎,終於崩潰了。

骨肉至親,相見不能相認。

世上還有比這更剜心的痛嗎?

從平江府回來後,紅綃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整日鬱鬱寡歡。

忽然有一天,她找到雲娘,說要搬走。

“以前掰著手指頭算日子,心裡總還有個盼頭,覺得老爺夫人遲早能出來,絮兒遲早能回家。”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這院子裡人多眼雜,烏煙瘴氣。”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這院子裡人多眼雜,烏煙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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