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5章 命運無常
第5章 命運無常
她最高興的日子,就是每三個月即將遠行的那幾天。
早早地,她就會繫上圍裙,在小廚房裡忙活開,一邊揉麵做點心,一邊美滋滋地念叨:
“老爺愛吃松瓤鵝油卷,夫人愛吃玫瑰白糖餡兒的軟香糕,越哥兒愛吃甜滋滋的栗子粉糕,玄哥兒小,愛吃奶香濃濃的乳餅……”
她手腳麻利,眉眼彎彎,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明亮的光暈裡,彷彿那些香甜的點心,就是通往希望的路引。
雲娘也沒閒著,她託了人,一直在雲澤縣那邊盯著王癩子的動靜。
到了隆冬,訊息傳回來了:王癩子死了。
原來紅綃帶著我跑了之後,王癩子娶了個年紀輕輕就守寡的風流女人。
為了餬口,他還去了一個李財主開的生藥鋪裡當夥計。
誰知那李財主不知怎的,竟和那寡婦勾搭上了。
兩人打得火熱,嫌王癩子礙眼,李財主就設了個局,誣陷王癩子偷了鋪子裡進貨的銀子,把他扭送進了官府。
官商勾結,哪容王癩子分辯?
一頓殺威棒下來,二十板子打得他口吐鮮血,只剩一口氣,沒幾天就死在牢房裡了。
紅綃聽到這訊息,先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接著,她又咬牙切齒地啐了一口:“呸!這世道,真沒好人了!都爛透了!”
臘月裡,雲娘在家的日子越來越少。
今兒被張大官人請去聽戲,明兒被錢掌櫃拉去吃酒,回來時總是醉醺醺的,倒頭就睡,有時半夜還得爬起來吐得天昏地暗。
可臘月十二我生辰那天,她卻破天荒地沒有出門。
不僅沒出門,她還送了我一件親手縫製的衣裳——一件水紅色折枝梅花紋的綾襖,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
紅綃怕王媽媽知道了生事,是關起門來給我過生辰的。
她給我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麵,麵湯清亮,上面臥著一個圓滾滾、黃澄澄的荷包蛋。
看到那件綾襖,紅綃故意撇撇嘴,假意嗔怪:“嘖嘖,堂堂的花魁娘子,出手也忒小氣了!就送件襖子?寒酸!”
雲娘挑眉,毫不客氣地回敬:“有眼無珠的蠢貨!這可是我一針一線熬了好幾夜縫的!絮兒喜歡就行,顯著你了?”
那襖子真好看,料子又軟又滑,梅花繡得跟真的一樣。我歡喜地接過來:“謝謝雲姨!”
那一晚,雲娘像是要把積攢的酒都喝完,抱著個銀酒壺不撒手。
紅綃怎麼勸都勸不住,索性也不勸了,由著她喝。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素來清傲如霜的雲娘喝得爛醉如泥,伏在紅綃肩頭,顛三倒四地念詩: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唸到“寂寞紅”時,她的指尖用力摳進了襖子上的梅花紋樣裡。
唸到“白頭宮女”時,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裡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紅綃收拾碗筷的手猛地頓住了,愕然地抬頭看向雲娘。
雲娘繼續念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
“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她反覆咀嚼著最後這幾個字,彷彿那是她一生的寫照。
紅綃聽得雲裡霧裡,也跟著瞎嚷嚷:
“對!紅!紅綃!紅綃在這兒呢!宮花寂寞紅?咱絮兒的襖子就是紅的!多喜慶!白頭?咱才不會白頭!等咱老了,我變個大王八馱著你,馱得高高的,讓你看最紅的太陽……”
“嘔——”
雲娘被這比喻噁心得夠嗆,穢物直接吐了紅綃一身。
紅綃氣得跳腳,揚手就想揍她。
等婢子們七手八腳把昏睡過去的雲娘收拾乾淨扶走,紅綃獨自站在廊下,望著天邊那鉤冰冷的殘月,卻忍不住悄悄紅了眼眶。
她輕輕摸著我的頭髮,聲音低啞黯然:“臘月十二……九年前的今天,是你雲姨家破人亡的日子。”
雲娘,本名沈雲。她原本也是正經的官家小姐,母親出身名門,父親在朝中做官。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黨爭,摧毀了一切。
父親在流放的路上含恨病逝,母親絕望投河,十二歲的她孤苦伶仃,被人牙子幾經轉賣,最後落到了王媽媽手裡。
那時王媽媽院子裡養著幾個丫頭,最拔尖的就是雲娘和紅綃。
兩人互相瞧不上,明裡暗裡較勁。
可鬥來鬥去,誰也逃不開命運的捉弄。
雲娘心比天高,只想賣藝不賣身,卻在十五歲那年被王媽媽暗中下藥,破了身子。
紅綃運氣好些,被一個富商看中贖了身,以為能跳出火坑,沒曾想才做了三個月妾,就被主母視為眼中釘,灌了藥沉了江。
若不是我爹碰巧路過救了她,她早就成了雲澤江裡魚蝦的點心,哪還有命變什麼王八去馱碑?
說到底,都是身不由己的亂世浮萍。
如今,這亂世浮萍裡,又添了一個小小的我。
父親出身寒微,族中本就人丁單薄。
母親孃家深陷黨爭漩渦,自身難保,更顧不上我這個流落在外的外孫女。
我只能跟著紅綃,在這醉春苑的後院裡,過著寄人籬下、見不得光的日子。
紅綃我不許踏出後院一步。
後院的人對我還算和氣,除了王媽媽。
王媽媽貪婪又刻薄,時常趁著雲娘不在,偷偷去翻雲孃的首飾匣子和箱籠。
有幾回被我撞見,她就惡狠狠地揪住我的小辮子警告:“小蹄子,敢瞎說一個字,我掐死你!”
可雲娘一回來,我就原原本本告訴她了。
哼,雲姨對我那麼好,我才不怕那個老虔婆!
日子流水般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承慶十七年的六月。
暑氣蒸騰,紅綃的心也像燒著一團火——因為我爹孃的三年牢獄之期,終於要滿了!
按日子,六月底他們就能重獲自由。
紅綃這三年可沒閒著。
她拼命地打絡子、繡帕子、做針線。
雲娘也有心幫她,每每有貴客來,都特意讓她做幾樣拿手的點心送上去。
客人一高興,隨手賞點珠花、緞子、香囊之類的小玩意兒,積少成多,竟也攢下了一百多兩銀子。
客人一高興,隨手賞點珠花、緞子、香囊之類的小玩意兒,積少成多,竟也攢下了一百多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