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雲綃影_第8章 雲澤江畔

清水雲綃影發布時間:2026-05-11作者:無風

第8章 雲澤江畔

雲娘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聲音帶著一種超脫的疲憊:“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苦?這屋裡誰不苦?”紅綃一屁股坐到榻邊,聲音拔高,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頭。

“我打小沒爹沒孃,被黑了心肝的叔嬸賣到火坑裡,熬到長大有點姿色,偏偏又遇上個才貌都壓我一頭的你!

“好不容易被個富商贖了身,以為熬出了頭,誰承想,好日子沒過仨月,指望沒了,我還被那毒婦寒冬趕出去差點凍成冰塊!

“要不是老爺跳江救我,我骨頭渣子都爛沒了!我以為進了蘇府,總算有了個安生窩,踏踏實實過了半年好日子,結果又被王癩子那坨臭狗屎給攪和了!

“我這命啊,就像那抽了筋的風箏!剛借點風勢想往上飄一飄,啪嘰!就栽回泥地裡!再撲騰兩下,又摔個嘴啃泥!起起落落落落落……就沒個盡頭地往下掉!掉得我連骨頭縫裡都透著涼氣兒!”

她喘了口氣,指著我又道:“絮兒不苦嗎?七歲就跟著我窩在這見不得人的後院,爹孃兄弟明明在平江府大牢裡關著,近在眼前卻連聲‘爹孃’都不敢喊!”

“你啊!”紅綃戳著雲孃的額頭,語氣軟了下來,帶著懇求。

“心氣別那麼高了。我瞧著那張大官人對你倒是真心實意的。你手裡也攢了不少體己錢,不如趁早贖了身,跟他從良,哪怕做個妾……”

雲娘聞言,嘴角扯出一個慘淡至極的笑。

她接過我遞過去的水,無力地抿了一口,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做妾?呵……吳大娘子親口說的,絕不與娼妓稱姐妹。”

紅綃愣住了:“不與娼妓稱姐妹?”

“哪戶清白體面的人家,能容一個窯子裡出來的女人登堂入室?豈不成了全城的笑柄?”

雲孃的目光轉向我,帶著深深的憐惜。

“昔日是我錯了心腸。紅綃,你儘早帶絮兒走吧。世人都贊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可真正能做到的,能有幾人?這地方太髒,日後……別再來了。”

這場風波過後,紅綃很快就在雲澤江邊賃下一個小鋪面,帶著我搬了進去。

鋪子不大,前頭賣茶點,後面連著個小院,兩間屋子,足夠我們娘倆安身。

紅綃的手藝自是沒話說,但她的點心勝在別緻。

普普通通的栗子糕,用荷花模子一壓,就成了玲瓏剔透的“荷花栗子糕”。

一碗清茶,撒上幾片香氣馥郁的幹桂花,身價就能從十文漲到二十文。

雲澤江畔風景好,是文人墨客、公子小姐們愛去的地方。

雲娘點撥過:“這些人啊,最愛裝個清雅脫俗的樣兒。

裝得久了,自己都信了,臉面就下不來了。

只要你把門面拾掇得雅緻,東西做得精巧好看,鋪子一準兒能紅火。”

紅綃聽了進去。

小鋪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白牆木桌,窗明几淨。

她自己也不再塗脂抹粉,每日只穿著素淨的白綾襖子,系一條青布圍裙,頭髮用木簪鬆鬆挽著。

遠遠看去,像一株臨水的素馨花,清清爽爽。

果然,到了九月底盤賬,小小的鋪子竟賺了三十多兩銀子!

紅綃喜得腿都軟了,扶著桌子才站穩。

可她的手卻沒軟,第二天就把點心做得更花哨,價錢標得更高,高得讓那些穿長衫的書生都直咂舌。

說來也怪,價錢越貴,越有那些自詡風雅的有錢人來買。

真被雲娘說著了!

雲娘自己更是藉口“吃慣了紅綃的手藝”,每日都打發貼身丫鬟來買點心。

有時陪客人吃酒,她也會“無意間”提起雲澤江邊那家點心鋪子如何雅緻、如何獨特。

一來二去,鋪子漸漸有了點小名氣。

紅綃又僱了個機靈的小夥計,專門給城裡的大戶人家送剛出爐的熱乎點心。

景和二十年的春天,我爹來信說全家已經在贛州安頓下來,路上雖兇險,但萬幸平安。

他在當地辦了兩家義學,附近州縣慕名而來的學子不少,他很欣慰。

我念信給紅綃聽,她樂得當場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兒。

哼完了,下巴一揚,得意洋洋:“老爺就是有本事!不愧是當年的探花郎!”

一旁低頭繡著香囊的雲娘抿唇笑了笑,沒說話。

紅綃瞪她:“你笑啥?”

雲娘頭也不抬,慢悠悠地道:“我笑有的人啊,每日早晚跪在菩薩跟前嘀嘀咕咕,求菩薩保佑這個保佑那個,這不,菩薩顯靈了。”

“哈哈!”紅綃一拍大腿,“那你以後也別拜你那三清祖師了,跟我一塊兒拜菩薩,靈驗!”

兩人鬥夠了嘴,紅綃就催我去給我爹寫回信。

我的簪花小楷寫得極好,是雲娘一手教出來的。

我在燈下鋪開信紙,凝神提筆。

她倆就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搖著蒲扇,靜靜地看著我寫信。

不知過了多久,雲娘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一晃眼,絮兒都十四了,成大姑娘了。”

紅綃一時也怔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不再緊緻的眼角,聲音裡帶著點惆悵:“我們也老了。”

“怎能不老?你我都二十九了。若是在平常人家,這個年紀,兒女都該繞膝跑了。”雲孃的聲音淡淡的。

“哼,當娘有什麼好?”紅綃撇撇嘴,“闖鬼門關似的!我可不想死。”

“可無兒無女,百年之後,墳前連個燒紙哭喪的人都沒有。”

雲娘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著她。

“那你去生!”紅綃立刻頂回去。

“呸!”雲娘啐了一口,“我才不生。我修仙悟道,日後是要去蓬萊仙山做逍遙散人的。”

我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聽見她倆的話,忍不住“咯咯咯”笑出聲:

“放心吧!日後我定然帶著兒孫,去你們墳前哭喪、燒紙,一個頭磕得響響亮亮!”

話音未落,紅綃和雲娘同時柳眉倒豎,齊齊起身撲過來要擰我的嘴:

“沒羞沒臊的小壞蛋!咒我們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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