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5章 姚棠大概覺得我逃不出去了

姚棠大概覺得我逃不出去了，竟提著裙襬慢慢走近兩步。

想親眼看我困死在火裡。

「你死了就好。」

她眼中壓著快意，聲音卻依舊柔軟。

「只要你死了，殿下總會慢慢忘記你。」

下一刻，我猛地往那扇滾燙的窗欞朝外一撞。

姚棠猝不及防，下意識想退。

卻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狠狠拽過來。

她尖叫一聲，斗篷被火舌舔上，驚慌失措地掙扎。

「岑秋!你瘋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往燃著的窗邊一推。

火焰騰地竄高，撲上她半邊臉和髮鬢，她淒厲地慘叫，捂著臉跌入那片燒塌的木架裡，滿頭珠翠散了一地。

她帶來的婆子這才驚醒，顧不得我，哭喊著撲過去救人。

我轉身踉蹌著往外衝，濃煙滾滾，吸入肺腑像吞了刀子,??口火辣辣地疼。

沒走幾步，身後房梁轟然倒塌。

火海從身後蔓延過來。

我扶著廊柱，眼前陣陣發黑。

耳邊只剩風聲、火聲、撕心裂肺的哭叫聲。

再往前，腳下一軟。

整個人栽倒下去。

15

昏沉中有人抱起我。

那懷抱小心翼翼，衣袍上淡淡的沉水香。

他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我想睜眼，眼皮卻重於千鈞。

意識浮浮沉沉，我看見了一盞小小的燈。

一燈如豆，照亮宮中幽暗的角落。

走近才看到，那不是燈。

小宮女跪在那裡，手指凍得通紅，小心翼翼將紙錢投入火盆。

「岑娘娘，奴婢沒本事，只能偷著燒些紙......」

我怔在那裡。

這是前世我的頭七。

風捲著雪撲向火盆，小宮女忙伸手去遮，不妨被紙灰燙得哆嗦。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內監們簇擁著一道明黃身影。

「誰在那裡?」

宮燈亮起，我像一縷無人發現的幽魂。

趙珩大概是醉了，眼底血絲沉沉，整個人說不出的煩躁和疲倦。

他看見宮女和火盆，覺得晦氣，眉頭一下皺起，抬腳踹在內監腿彎上。

「這點小事也處理不好，皇后呢，讓她滾過來見朕!」

話音落下，四下驟然死寂。

小宮女不知哪來的力氣撞開內監，徑直撲到他身前。

「陛下，娘娘早就歿了!」

火盆裡燃盡的紙灰被風雪捲起，幾張燒到一半的紙錢打著旋落在雪裡，轉眼黏成一團灰白的泥。

趙珩站在那。

許久，他極慢極慢地開口:

「你說什麼，誰死了?」

小宮女滿臉是淚，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岑娘娘七日前就歿了，奴婢怕娘娘一個人在地下冷......」

一陣極其壓抑的、粗重到不似活人的呼吸。

趙珩手背青筋畢露。

他轉頭看向這跪了一地的宮人，像有什麼東西沿著骨血一路燒進眼睛。

燒得他眼底猩紅。

「她死了七日，你們竟敢瞞著朕!」

老太監猛地磕頭，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陛下饒命!奴才們不敢!奴才們當真不敢!是、是貴妃娘娘有命，廢后的喪事一切從簡，不許驚動聖駕......」

趙珩忽然轉身。

一聲劍鳴，他拔出劍來。

內監們魂飛魄散。

我飄在趙珩身後，跟著他步步往前。

趙珩一腳踹開殿門。

姚貴妃歪在榻上，正閒適地讓宮女捶腳。

「陛下?」

趙珩身上帶著風雪，眼尾猩紅，瞳仁黑沉得瘮人。

劍鋒斜斜垂著，燈下泛起渴血的寒光。

笑意很薄，像刀上霜。

「她死了。」

姚貴妃定了定神，再看他時眼中含淚。

「陛下國事繁忙，臣妾怕驚擾聖躬，才想著過些日子讓宮人稟告。

臣妾都是好意......」

「好意?」

下一刻，趙珩猛然抬手。

劍鋒擦著貴妃鬢邊削過去，帶落一隻金釵，金釵叮噹墜地，幾縷烏髮被割斷在地。

姚貴妃尖叫，臉色慘白跌坐在地，一時連哭也忘了。

趙珩的目光像看一個死人。

「你該慶幸，慶幸你姓姚。」

他緩緩開口，嗓音嘶啞。

「也慶幸朕現在不能刀你。」

趙珩轉身就走，掌心的血一滴滴零落在雪裡。

我冷笑。

原來這就是前世我死後發生的事。

我當然不信趙珩會刀姚棠。

若今晚刀了貴妃，明日朝堂就會翻天。

他還是這樣虛偽薄情。

滿殿燈火在眼前晃了一下。

姚貴妃的哭聲跟著變得模糊、拉長，斷斷續續。

下一瞬，夢境轟然坍塌。

16

我醒來後得知，那夜是徐玠從火裡把我救出來。

後來趙珩帶著太醫趕到，守了我整夜。

而這短短幾天，徐大人聯同御史臺上了摺子。

京中風聲鶴唳。

姚家傾倒，牽連甚廣。

當日姚棠害我不成，燒傷後正逢全府被皇帝下旨扣押，竟連個大夫也尋不來，聽說整個人燒得瘋傻，容貌也毀了，隨同姚家女眷被流放。

是以太子一派如今人人自危。

岑家因早早抽身，又忠烈清廉，終得幸免。

然而，比起朝堂風雨，落在我身上的流言來得更快。

說我在痴心太子，自願去浮塵寺為他祈福，高燒昏迷也是因太子才撿回命來，這一場風雨之後，岑家姑娘還是要入東宮的。

爹孃暗地裡抹了許多次淚。

我卻很平靜。

趙珩這步棋無非是想逼我低頭。

凡是惜名節，怕得罪東宮的世家，哪怕本來有意和岑家結親的，此時都會避之不及。

如此，我若想嫁人，便只剩東宮一個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