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7章 窗外一陣風吹過
窗外一陣風吹過,竹簾輕晃,光影也跟著浮動,在他眉眼間投下明明滅滅的淡影。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娘娘不是早就知道麼?」
我捏著婚帖的手一點點收緊。
「我知道前世它為何會有。」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輕輕地問。
「我只是不知道,今生它為什麼還在。」
花廳裡靜得厲害。
隔了半晌,徐玠慢慢抬起眼。
他眸色很深,清清冷冷,像一泓久不見底的水。
「娘娘記得的,臣也記得。」
這一句落下來,輕得像風,偏偏就撞進了心口。
我怔怔看著他。
許久,才開口:「何時想起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
「在臣右手第一次提不動筆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我眼眶忽然發澀。
前世他以右手執筆名滿京華,今生卻仍舊那道傷,像是命數硬生生烙在了骨血裡,哪怕重來一次,也不肯輕易放過他。
我望著他,許久都沒有說話。
徐玠卻像是看透了我在想什麼,神情仍舊平靜。
「娘娘不必難過。」他道,「臣能記得,也未必是壞事。」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近乎溫和,卻仍叫我心頭髮顫。
我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婚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
「那你前世後來......」
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前世受我和泓兒之累。
我只記得他被貶出京那日,灞橋煙柳,長風吹得官道上的塵土都發白了。
我坐在馬車裡,隔著半卷車簾,看見他一身青袍騎在馬上,面容瘦削,眉目比從前更冷,也更寂靜。
那一回我去送他,是以皇后身份,藉口出城禮佛,遠遠停在橋畔,看了他最後一眼。
再後來,便沒有後來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的結局。
徐玠看著我,眸光微微一頓。
他沒有直接答。
我心裡莫名一沉,還要再問。
有人快步進來,臉色發白:
「大人,宮裡出事了!」
我渾身驟冷。
來不及多說,徐玠和爹匆匆出府。
19
黃昏時,風吹得廊下竹簾簌簌作響,連庭中花木都跟著搖晃起來。
外頭忽然傳來兵刃相撞之聲,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火把亮起,將半邊天都映成猩紅。
趙珩披著玄黑外袍,立在火光與夜色交界處,眉眼陰沉,神色卻異常平靜,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偏執。
他看著我,聲音很輕。
「跟朕走。」
娘尖叫出聲,撲過去拉扯,被人粗暴推開,額角磕在廊柱上,鮮血立時流了下來。
我心口猛地一縮,幾乎本能地往前一步。
「住手!」
趙珩終於抬眼,看向我。
「岑秋,朕不想動你家裡的人。」
他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只要你乖乖跟朕走,今夜誰都可以平安。」
火把噼啪作響。
夜風捲著血??氣和焦炭味撲面而來,我看著趙珩,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來挾持我為質,也不是單純要報復。
他是想讓我親眼看著,看著他如何一步步走上龍椅,如何把這天底下最後一點能牽住我的東西都踩在腳下,好叫我再也退無可退,只能回頭去做他的皇后。
一如前世他逼泓兒走上絕路。
我閉了閉眼,慢慢開口。
「好。」
「我跟你走。」
趙珩看著我,終於露出一點近乎溫柔的神色。
「這才對。」
他伸手來牽我。
我沒有避開。
只是掌心碰上的那一瞬,像碰到了一條蛇。
20
趙珩將我帶去了承明門。
燈火大亮,丹墀之下甲冑森然,宮人內侍都不見了蹤影。
他竟真走到了這裡。
趙珩拉著我,一步一步登上御階,眸光深得近乎發亮。
「你看。」
他低聲道:
「朕說過,朕不會輸。」
我立在他身側,俯視著黑壓壓的人影。
前世泓兒死在承明門外,這一世趙珩還站在這,人還是一樣,自負偏執,以為只要自己成了皇帝,就可以把所有失去的重新攥進掌心。
趙珩偏頭看我,語氣慢慢柔和下來。
「岑秋,朕知道你恨姚家,恨朕偏袒姚氏,恨朕後來負了你。可這一世不一樣了,姚家已經倒了,往後再沒人礙你的眼。」
「你還是朕的皇后。」
「朕為你遣散後宮,你為朕生兒育女,子孫綿延,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直直望著我。
我忽然笑了。
趙珩怔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慢慢抬起眼。
殿中燭火通明,照得他眉眼纖毫畢現,也照得他臉色白得驚人。
「陛下既想起來了前世。」
我輕聲道。
「那你知不知道,泓兒死前跟我說過什麼?」
趙珩臉色微變。
我望著他,一字一句,緩緩道:
「他說,來世再不入帝王家,只願和娘做一對尋常母子。」
趙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我眼底慢慢漫上淚意,聲音卻平靜得很。
「所以,殿下覺得,我有什麼理由,會再嫁你一次?」
殿中靜得駭人。
趙珩盯著我,終於被這句話撕開了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前世他用泓兒的命,踩著岑家的血,踩著我二十年的真心,終於坐穩了那張龍椅。
這一世他竟還妄想只要沒有姚家,沒有寵妃,我便能忘了承明門前死不瞑目的少年,忘了自己是如何在高臺之下,抱著那具冰冷的屍身,聽著廢后詔書。
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