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8章 有些路

有些路，一旦走過，就再也回不了頭。

趙珩手指慢慢攥緊，攥得骨節都泛出青色。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跌跌撞撞闖進來，滿臉是血，跪倒在地。

「殿下，不好了!成華門禁軍反了，徐玠持聖諭調兵入宮，咱們的人如今潰了大半......」

話未說完，趙珩一腳將他踹翻。

「廢物!」

他怒喝出聲,??口劇烈起伏，眼底最後一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於徹底碎裂。

殿外火光晃動，喊刀聲越來越近。

兵敗如山倒。

前世泓兒起事時，也是這樣。

我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謬得很。

輪迴一轉，竟叫他自己嚐到了這滋味。

趙珩猛地回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跟朕走。」

我沒有動。

「陛下還要往哪裡走?」

他看著我，眼神陰沉得近乎可怖。

「出宮，出京，去哪裡都行。」

「只要朕活著，總有捲土重來的一日。岑秋，朕帶你走——」

他的話沒有說完。

甲冑鏗鏘，火光驟亮。

徐玠立在不遠處。

風捲著血氣吹得他衣袍獵獵而動。

他看著趙珩，眼神沉靜，聲音卻冷了下來。

「放開她。」

21

趙珩沒有鬆手。

他將我猛地拽到身前，另一隻手拔出長劍，劍鋒橫在我頸側。

禁軍立時止步。

殿中火光搖曳，將那柄劍映得寒意逼人。

徐玠站在階下，腳步果然頓住。

趙珩低低笑了一聲。

「徐大人來得倒快。」

他聲音嘶啞，卻還帶著一點近乎得意的癲狂。

「你敢再往前一步麼?」

徐玠看著我，眼底情緒壓得很深，面上卻仍舊平靜。

「既已是窮途末路。」他緩緩開口,「何必再拖無辜之人陪你赴死。」

「無辜?」

趙珩忽然笑了，笑意卻薄得近乎尖刻。

「她是朕的人，她的一生本就該與朕糾纏，怎麼叫無辜?」

徐玠只看著我，聲音柔和。

「娘娘，別怕。」

火光照著徐玠的臉，那張素來清正冷靜的面容，在此刻竟也沒有半點波瀾。他站在那，只是望著我，眼神沉靜得近乎溫柔。

趙珩眼底的血色忽然重了，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想明白。

「原來如此。」

他低聲開口，像是在笑，又像是從齒縫裡慢慢咬出這幾個字。

「朕一直在想，徐大人這一世，為何偏偏來得這樣快，插手得這樣深。科場舞弊，姚家傾覆，宮變調兵......

他望著徐玠，笑意森然。

「樁樁件件，竟都像早知會有今日。」

趙珩眼底翻起駭人的冷意。

「你也記得，是不是?」

這一聲落下，殿中諸人雖不懂其中深意，卻也無端覺出一陣寒意。

徐玠看向趙珩。

可那一眼太靜，靜得像是預設。

趙珩??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好......真是好。」

他喃喃道。

「朕早該明白的。前世你在江南替她擋刀，廢了一隻手，後來又為了她，連仕途、性命都不要。今生你還是這樣，朕還當你天生一副清臣骨頭，原來不是不動心，是你早就把心給了她。」

我心口驟然一震，轉頭看向徐玠。

趙珩越發笑得厲害。

「怎麼，徐大人不敢認?」

「前世她是皇后，你是臣子。隔著宮牆，隔著禮法規矩，隔著君臣之分......」

他死死盯著徐玠，眼底滿是猩紅的恨意與嘲弄。

「你們倒是守得好，清白乾淨，連朕都險些被瞞過去了。」

殿中火燭輕爆了一聲。

趙珩低頭湊近我，帶著濃重的藥味和血??氣。

「岑秋，你聽見沒有?他前世竟敢對你存了這種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語氣裡有壓不住的瘋意。

我閉了閉眼，心口痛得厲害。

下一瞬，我猛地抬手，攥住趙珩持劍的手腕。

趙珩大概沒想到我會動手，猝不及防之下，那柄劍偏開了一寸。

就是這一寸。

趙珩吃痛鬆手，仍要來抓我。

我被他拽得踉蹌一步，低頭時，正好看見那柄落在腳邊的長劍。

上一次拿起劍，是泓兒死後，我踩著承明門前被雨泡開的血，於高臺上質問趙珩，二十年夫妻，到底算什麼。

如今兜兜轉轉，劍又落在了我眼前。

我沒有遲疑，彎腰將劍拾起。

趙珩被徐玠逼退兩步，回過頭來，看見我執劍而立，神情竟怔了一瞬。

「岑秋。」

他低低喚了我一聲。

這一聲很輕，不像太子，不像帝王。

倒像許多年前那個在宮宴散後立在燈下，偷偷把一枝海棠放進我懷裡的少年。

可惜，那個少年早死了。

死在他為權勢捨棄我，為別人傷我，明知岑家無辜卻仍看著我滿門赴死的時候。

我手中的長劍拿得很穩。

「這一劍，是替泓兒還你的。」

話音落下，我猛地將劍送出去。

劍鋒入肉的那一刻，趙珩整個人狠狠一震，低下頭，似是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前緩緩漫開的血。

殿中燭火晃動。

照得那片血色暗沉發黑。

他抬眼看著我，唇邊慢慢溢位血。

我握著劍，沒有退。

??腔裡像壓了多年的那口氣，終於隨著這一劍，一寸寸吐了出來。

趙珩踉蹌著向後退去，終於跌坐在御階上。

他靠著那一級一級通往龍椅的玉階，神情一點點渙散，眼底卻仍死死望著我，像是到死也不肯明白，為什麼這一世明明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卻不肯回頭。

可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