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10章 誰知繞過屏風

誰知繞過屏風，不慎帶落了書架上的烏木小匣。

匣蓋跌開，裡頭的東西散了一地，一封折得極整齊的信，輕飄飄落在眼前。

我彎腰去拾。

那信紙已經泛黃了。

上面寫著幾個字，字跡清峻端正，是徐玠的手筆。

——臣徐玠，絕筆。

我指尖一顫。

信紙展開時，有很淡很淡的舊墨香撲面而來，像從很遠的前世，一路吹進了今生。

信並不長。

他說，臣此去嶺南，山長水遠，料想此生再不能還京。

他說，灞橋一別，未敢回首，唯恐回首之後，臣便捨不得走了。

他說，娘娘這一生困於深宮，已太苦。若真有來世，只願娘娘遠離帝王家，平安喜樂，得一良人，相守白頭。

最後一行字，墨痕極深，像是落筆時手在發顫。

——臣徐玠，此生無能，未能護娘娘周全，愧甚。

我怔怔看著那行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原來前世他被貶出京，不是結局。

真正的結局，是嶺南瘴雨，是長路迢迢，是他替我收殮遺骨、為泓兒翻案，逼得趙珩下詔，最終自焚於承明門下。

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只以為灞橋一別，不過是最後一面。

我低下頭,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慢慢洇開那行字。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 踩在迴廊上，臨到門前時卻又放輕了些, 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我還來不及拭淚, 房門已被人輕輕推開。

燈影一晃。

徐玠站在門口, 身上仍穿著未換下的喜服。

大紅的顏色也很襯托他, 不顯輕狂。

反而將那張素來清峻端正的臉映出幾分平日沒有的溫潤。

他剛從前頭宴席裡脫身，鬢邊微微有些亂, 眼底也帶著一點淡淡倦色，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又落到我手裡的信紙上，腳步頓了頓。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反手將門輕輕闔上。

紅燭高照，滿室寂然。

屋中一時靜得只剩風聲。

我握著那封信, 手指微微發抖。

半晌, 才低聲問。

「你既然早就記得, 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徐玠看著我, 眸光很深。

「因為前世已夠苦了。」

他說,

「臣不想再拿著那些苦來讓娘娘信我。」

我怔怔看著他。

這一刻忽然覺得，前世今兩輩，我竟到今日才真正看清眼前這個。

他清正, 不只是為官清正。

連愛個人, 也清清正正, 不肯借勢，不肯逼迫。

哪怕已經等了兩輩，也仍舊寧可慢一點, 再慢一點, 等我自己走出那片死局, 等我己回頭，看見他。

我低下頭，慢慢將那封信收好, 放回匣中。

過了許久，才抬眼看向他。

「徐玠。」

他應了聲:「在。」

我眼底還帶著淚，聲卻很輕。

「這一世，別再丟下我個人了。」

徐玠怔住。

眸中那點素來剋制的沉靜終於微微碎開，像冰被春水一點點化開。

他走近, 半蹲下來，仰頭看我。

「不會了。」

「這一世，都會陪著娘娘。」

窗外夜色漸深，庭中月華如水。

風過簷下, 吹得紅綢輕輕搖晃, 像是一場遲了兩世, 終於落定的夢。

這回，夢醒之後。

不再是冷宮雪，不再是承明外地色, 也不再是灞橋亭那場言訣別。

是燈火，是紅燭。

是此後歲歲年年，白首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