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6章 我抬眼看向窗外
我抬眼看向窗外。
庭中夏意初濃,枝頭棗花已有幾點泛紅,風一過,葉子簌簌作響。
前世我總被這些東西困住,閨譽、賢德、名分,樣樣都像繩索,把人捆得死死的,最後連命都賠進去。
正想著,娘急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喜色。
「寶兒,前院來客了。」
前廳裡天光淡淡。
我走進去時,徐玠青袍素淨,束起的玉冠越發襯得那張臉端正清峻。
他向來持重少言,此刻站在那,眉目間竟也有一點難得的緊繃。
像是這一生從未做這樣衝動的事。
「我今日來,是想求親。」
廳中一靜。
連窗外風過花枝的聲音,都清晰得能聽見。
我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臉上並無少年人那種莽撞滾燙的情意,只是坐在那裡,衣袍齊整,眉眼清正,神情近乎肅穆。
可正如此,反倒更叫人心口發燙。
他繼續道:「外間流言紛雜,皆因我與姑娘在寺中有來往。雖問心無愧,卻不能無動於衷。何況......」
徐玠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輕輕滾動,像是這一句並不容易出口。
「何況,我心中,早有此意。」
我怔怔地看著他。
廳中靜得厲害。
徐玠垂眼,聲音仍舊平穩,卻比方才更低了一點。
「我知道此時像是趁人之危,也知道姑娘眼下處境尷尬,未必願意再信什麼真心。我只敢保證,若姑娘願嫁,我必以正妻之禮迎娶,終其一生,不納側室,不置外室,不使姑娘受半點折辱。」
「姑娘若不願,今日之言,便當我從未說過。外頭流言,我會設法壓下,不叫岑家為此受累。」
他說完,朝我深深一揖。
那一揖極鄭重,衣袖垂落,露出他右手上那道舊傷。
那道傷極深,自掌骨橫貫而過,疤痕微白。
我前世曾見過的。
今生本不該出現在此的傷痕。
我心裡猛然一震,正要問他。
偏偏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從發著顫阻攔......
「殿下,殿下不可——」
下一刻,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趙珩立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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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得太急,連外袍都未繫好,眼底壓著一層駭人的紅。
「徐大人好大的膽子。」
徐玠神色平靜。
「臣求娶岑姑娘,是因為臣心悅她,與殿下無關。」
這話一齣,滿廳死寂。
趙珩神色倏地變了,他盯著徐玠,半晌,忽然笑出聲來。
「心悅?」
下一刻,他徑直走過來。
「你答應他了?」
我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趙珩像被逼瘋了,聲音更急,眼底湧現近乎瘋狂的痛意。
「你知不知道,我想起來了什麼?」
他望著我,像是望著一個死而復生、失而復得,卻仍舊隨時會再次消失的人。
「我全都記起來了。」
「你與我,不該是這樣的。」
趙珩頭也未回地吩咐身後內侍,聲音不容置疑。
「去請旨,我要請父皇賜婚。」
內侍嚇得伏在地上不敢應聲。
徐玠將我護在身後,聲音溫和。
「殿下此來,是為求親,還是逼婚?」
趙珩緩緩抬眼。
「與你何干?」
「我尚未入東宮,便與他有關。」
我朗聲道。
趙珩臉上的血色褪得極快,像是有人一寸一寸抽走了他身上的魂魄。
像是無論如何都不肯信,方才那句竟真會從我口中說出來。
他珩看著我,喉間似有血氣翻湧,聲音低啞得厲害。
「岑秋。」
我沒有答他,只淡淡道:
「殿下今日若是來發瘋的,就請恕不遠送。」
門簾被風猛地掀起,又重重落下,外頭日影搖晃,照進一線慘白的天光。
徐玠回過身。
我抬眼看著他,輕聲問:「徐大人方才的話,作數麼?」
他望著我,聲音低而清晰。
「作數。」
我又問:「若今日之後,東宮怪罪,朝中非議,殿前責難,都落在你身上,也作數麼?」
徐玠神色未變。
「也作數。」
廳外風過庭樹,棗花簌簌落了幾朵。
我望著那幾瓣細小的花,很多年前我也信過這種承諾。
那時我年少,竟以為允諾兩個字,真的能抵過人心反覆,抵過富貴權勢,抵過帝王薄情。
如今再聽見他這樣的話,心裡竟先是酸,後才是一點極淺的熱。
我緩緩抬起頭。
「好。」
「那我等你來娶我。」
徐玠眼睫微微一顫。
那樣持重冷靜的人,竟也因為我這一句話,亂了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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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近來失勢。
姚家既倒,東宮舊臣又接連被御史彈劾,聖上本就對太子夢魘吐血、性情大變一事頗為不喜,聽聞他私下仍與幾位武將來往,更是動了疑心。
朝堂上風聲日緊,人人都看得出來,太子的位置已經搖搖欲墜。
所以等他冷靜下來,絕不可能再去求婚觸怒陛下。
不過半日,宮中降旨。
聖上親賜婚書,擇吉日,結徐岑之好。
我知道,趙珩不會甘心。
他那樣的人,哪怕被逼到懸崖邊上,也只會怨別人辜負他、逼迫他,從不會覺得是自己走錯了路。
徐玠過府來送婚帖。
娘拉著爹避去了外院,花廳裡只餘我與他隔案而坐。
「下月初九,是禮部與欽天監一同定的日子。」
我接過帖子,沒有立刻開啟,只看向他擱在案上的手。
他習慣用左手執盞,右手自然垂在袖邊,那道掌骨橫貫而過的舊疤仍在,白得刺眼。
我忽然問:「徐大人這道傷,是何時有的?」
徐玠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