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4章 她朝我彎唇笑了
」
她朝我彎唇笑了。
「我原以為姐姐心氣高,這樣跪求神佛的事,是不屑做的。」
徐玠忽然合上了手中經卷。
這一下不重。
他抬眼看向姚棠。
語氣沒有一絲鋒芒,神色依舊清淡。
他說,
「神佛在上,姚姑娘這話,太過輕慢。」
姚棠的笑意微微一滯。
我不再理會。
重新在佛前跪下。
香火點點,零落成灰。
身後趙珩盯著我,目光裡淡淡的笑意。
我閉了閉眼,雙手合十。
這一世重生而來。
唯願因果有報,該死之人,無一遺漏。
12
山中急雨潮潮,我出來時,衣袖沾了溼意。
取傘的引路僧遲遲未歸。
廊簷盡頭,徐玠立在雨簾後,青袍乾淨,這場雨不能令他狼狽半分。
他將傘遞給我,竹骨素面,雨氣凝成薄薄的水光。
「山中雨急,這傘你拿去吧。」
我看他周身唯有這一把傘,抬手將傘撐開,光影隨之柔和下來。
於是對他笑了笑。
「那便一道走吧。」
徐玠怔了一瞬,長睫垂下,很快移開目光去看那簾雨。
手卻自然地接過傘,穩穩撐在我頭頂。
石階溼滑,他走得很慢。
青袍被雨水洇溼,水跡順著肩往下暈染。
走到禪房,徐玠將傘微微收起,明淨的眼溫暖而明亮。
「方才所託之事還請放心。」
並未多言,他轉身入雨。
我腳步莫名輕快,踏上回廊。
可唇邊的笑意驟然消失殆盡。
趙珩衣袍盡溼,溼透的黑髮貼在側臉。
整個人立在陰影裡,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像從深潭裡爬出來的水鬼。陰沉沉地冷著臉打量我。
「回來了。」
身側的小太監噗通一聲跪下。
聲音發抖。
「殿下見下雨,執意命奴才將傘留給姑娘,誰知不湊巧,姑娘先走了。
」
趙珩不耐煩地抬手讓人退下。
他往前一步,裹挾著潮溼的水汽逼近。
我沉默地與他對視。
這點沉默像火星,落進滾燙的油裡。
趙珩怒極反笑,那笑意極淡,黑漆漆的眼底翻湧升騰。
滂沱的雨聲成了陪襯,話音低沉、緩滯,像是毒蛇在嘶嘶吐信。
「怎麼,看上徐玠了?」
趙珩冷笑。
「滿朝都知他眼高於頂,不近女色。」
我恍然記起,前世趙珩召見徐玠,曾一時興起,想給他指婚貴女。
徐玠推辭自己出身寒微,不想誤了佳人。
趙珩因此隱隱有些不快,說他眼高於頂。
我立在水榭外。
那時宮中暮色深沉,蓮池水面如墨。
徐玠偏頭去看那一池暗沉的水。
宮燈隨風輕晃,映得蓮池裡的人影泛起點點瀲灩的漣漪。
他長睫垂下,語氣平淡卻苦澀。
「陛下,臣心中已有所屬。」
趙珩聞言笑了。
「徐大人也有求而不得的事。」
於是就此作罷。
後來,直到我死,徐玠一生未娶。
13
廊下的暗影裡,趙珩見我恍神,眼底的寒色慢慢泛湧,猛然擒住我的下頜,迫使我抬眼。
「你就為了他,同孤置氣到這個地步?」
我看趙珩的眼神平靜無波,早已沒了年少慕艾。
這瞬間刺痛了他。
下頜上那隻手驟然收緊。
我冷漠地伸手去撥開他的腕骨。
「與旁人無關。」
趙珩不肯鬆手,指骨繃得發白。
「岑秋。」
每一個字都緩慢清晰,裹挾著山雨欲來。
「孤就算不娶你,也輪不到旁人來娶。」
我抬起頭。
??腔深處像是有一團火,慢慢燒起來。
他黑沉的瞳倒映著我恨意滿盈的眼。
這恨太滿,太沉。
壓得眼眶發澀,細微血絲如同綻開的裂痕。
「殿下就試試看。」
看我這一世,到底嫁不嫁你。
趙珩霍然鬆開了手,??口劇烈起伏。
近日他本就夢魘不斷,臉色比從前差了許多,此刻站在燈影與雨幕交界之處,眉眼陰沉,薄唇發白,竟偏頭咳了幾聲。
這咳來得又急又重。
他抬手掩唇,指縫間卻有一線刺目的紅,慢慢滲出來。
守在遠處的小太監失聲驚叫:「殿下!」
趙珩抬手,厲聲喝止,聲線卻已啞得不成樣子。
「滾。」
他不肯讓人近身,仍舊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尋出驚惶、關切,哪怕是一點往日舊情也好。
可我只是立在原地,神色冷漠,連眼睫都沒有閃動。
竟是比吐血還叫他難堪。
趙珩慢慢直起身,抬手擦去唇邊血跡,袖口落下時,露出一點瘦削而用力的腕骨。
「好。」
他看著我,緩緩道:
「岑秋,你真是好得很。」
14
這一夜雨漸漸停了。
山寺鐘聲沉沉,燭火晃個不停,滿室光影支離破碎。
我睡到半夜,忽然聞到焦糊氣味。
先是一縷,極淡,像是哪處燈燭燒著了簾布。
緊接著窗紙後騰起發紅的火影,噼裡啪啦幾聲響,火舌瞬間竄上來。
外頭靜得出奇。
沒有僧人奔走呼喊,只有風捲著火勢,呼呼往窗裡灌。
我心裡猛地一沉,推門卻紋絲不動。
有人落了鎖。
濃煙已經漫進來,嗆得人喉間生疼。
我退後兩步,抓起案上的銅燈狠狠砸向窗欞,木窗被砸開一道縫,火光轟然撲入眼底。
照見廊下纖細身影。
姚棠披著斗篷,站在雨後的黑夜裡,眼底一片幽亮。
隔著火海,她透過殘窗望向我。
唇邊帶著極淺的笑。
「姐姐,你不是會求神佛嗎?今夜怎麼不求了?」
我望著她,沒有出聲。
煙越來越濃,熱浪撲面,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