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秋水_第2章 好
」
「好。」
他說。
「既然你不要。」
話音落下,金絲鳥籠被一把掀翻。
那隻鸚鵡驚叫著逃出。
翅膀沾了血,只能跌跌撞撞亂撲。
趙珩冷眼看它掙扎。
對著渾身發抖的眾人吩咐。
「滾出去。」
他重新看向我。
忽然上前一步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重得發疼。
那雙眼極黑,怒意壓得很深。
「孤不知你最近鬧什麼脾氣。」
他語氣仍然很冷靜。
「但你最好想清楚。」
「將來和以後,孤的身邊是誰。」
四下寂靜無聲。
我慢慢將手腕從他手掌抽出來。
「殿下。」
趙珩傾身來聽。
我輕聲道。
「臣女與殿下,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以後。」
曾經我信過他。
可後來呢?
我的孩子死了。
是被趙珩親手推上的絕路。
我永遠也走不出他死去的那個雨夜。
05
前世那一夜,宮裡下著暴雨。
雨水砸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沉悶而急促。
我坐在燈下,良久都沒有動。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撲進來。
泓兒跪在地上,髮梢往下滴著冷雨,眼裡滿是血絲。
「母后,父皇已經下旨,要廢兒臣。」
我伸手去扶。
卻摸到他肩背繃得像鐵,整個人都在抖。
「兒臣不怕死。」
他垂下頭,額頭抵在我的膝蓋前。
就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
「兒臣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母后再沒人護著,在這宮中受辱。」
殿外雨聲如鼓。
我閉了閉眼。
把冰涼的手覆在他發頂,許久,才低聲說。
「若走了這一步,你就再也回不了頭。」
他沉默許久,輕輕應了一聲。
泓兒長大了。
他剛過十七歲的生辰,已經不再是哭著在我懷裡熟睡的孩子。
我低頭看他,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把他抱在懷裡。
盔甲冰冷,硌得手臂發疼。
可我還是抱住了。
「去吧。」
我把皇后璽綬一併交給他。
「既然無路可退,就別回頭了。」
泓兒狠狠一顫。
他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離開前。
我對他說。
「無論成敗,娘都在這裡等你。」
06
天色暗淡的時候,雨停了。
宮門外的血被雨水衝開,沿著玉階一縷縷蜿蜒下去。
我是在承明門外見到泓兒的。
他躺在冰冷的玉階下,甲冑裂開,??前一大片血被雨水泡得發暗。
四周的禁軍讓開。
沒有人阻攔我。
我提著燈。
火光在風裡搖晃,照著那張年輕的臉蒼白到幾乎透明。
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鼻和唇長得像趙珩,眉眼卻像我。
如今他躺在那,一動不動。
烏沉的黑瞳暗淡無光,遙遙望著椒房殿的方向。
死不瞑目。
我膝蓋一軟,跪在他身邊。
地上又冷又溼,我毫無知覺。
抬手,將他散亂的頭髮一點點理順。
我的泓兒小時候最怕梳頭,嫌我手重,後來大了知道害臊,便不肯讓我替他束髮。
這一次,我再怎麼碰......
他都不會動了。
有人上前,低聲道:
「娘娘,陛下有旨。」
我聞所未聞,將泓兒抱進懷裡。
那人頓了頓。
「皇后岑氏,遷出椒房殿,廢為庶人。」
十三個字。
很短的詔書。
我慢慢抬頭,看向高臺之上。
趙珩就站在那裡。
他沒有走近,直直地和我的目光對上。
雨後天光慘白,他龍袍曳地,冠冕端正,仍是萬人之上的帝王模樣。
這就是與我做了二十年夫妻的人。
07
姚貴妃站在趙珩身邊,懷裡抱著小皇子。
她眼裡是得償所願的快意。
小皇子看向這一地血和我懷裡的遺骸。
怯怯地喚了聲「父皇」。
我們的孩子死在這裡。
趙珩卻溫和地安撫著寵妃和幼子。
人痛到極致,是流不出眼淚的。
我慢慢放下泓兒,觸控到他身側的佩劍。
那是十歲時趙珩賜給他的。
如今,劍上沾滿了他的血。
下一刻,我猛然拔出劍。
姚貴妃柔弱地撲進趙珩懷裡。
小皇子被嚇得哭出聲。
「皇后!」
趙珩在怒喝。
走上高臺,我握著劍的手在抖。
他聲音冷得像冰。
「皇后,謀逆之事,罪當誅族。」
「再敢輕舉妄動,朕就算想留你,也留不住。」
我毫不在意地笑了。
「岑家不是被你刀光了嗎?」
二十年來第一次。
他瞳孔微縮,又驚又痛。
姚貴妃躲在禁軍身後。
聲嘶力竭地喊:
「陛下,她瘋了!快讓人拿下!」
話音未落,我猛然抬手,長劍擲出。
龍袍很快洇開暗色的血。
帝王之血,也不見得與旁人不同。
數十柄禁軍的刀鋒衝我而來。
趙珩捂住傷口,厲聲喝道:
「不要傷她!」
下一刻,一支箭矢沒入我肩頭。
手中的劍噹啷落地。
墜下高臺前。
最後一眼。
姚貴妃握著弓弦。
瞳眸裡燒著不甘的恨意。
08
今生,那隻白鸚鵡撲閃著翅膀,跌落在腳邊。
我蹲下身,將它捧入掌心。
趙珩的眸色沉得駭人。
他拂袖而去。
「孤倒要看看,你以後還能嫁誰。」
當夜,東宮又連傳了幾次御醫。
據說太子的夢魘再次發作,醒來死死抓著心口。
像是在夢中被人捅了一劍。
我聞言不語,去了阿孃房裡。
只說昨夜夢見佛前血光,總覺得不祥,想去浮塵寺住幾日,求個平安籤。
阿孃本有些遲疑。
我對趙珩避之不及,她是知曉的。
聽我這樣說,點了點頭。
「去也好。寶兒,娘只要你開心。」
前世岑家滿門抄斬,她被賜了一壺鴆酒。
嬤嬤說,阿孃飲下時沒有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