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迷宮：第十三號患者_第1章 第十三號患者

第1章 第十三號患者

診療室的百葉窗半掩著，午後的陽光像被切割過的金色碎片，一塊塊地落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程野調整了一下金絲眼鏡的位置，指尖在病歷本上輕輕敲擊。這是他今天最後一個預約，也是本週的第十三個患者。

“姓名？”他習慣性地問道，鋼筆懸在空白的病歷頁上方。

“林默。”對面的男人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默的默。”

程野抬起頭。這是他第一次看清這個患者的臉——過分蒼白的皮膚，眼下帶著睡眠不足的淡青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黑得像是被墨汁浸透過的玻璃珠，沒有一絲反光。

“林先生，請坐。”程野指了指對面的皮質單人沙發，“您預約時說有嚴重的記憶困擾？”

林默沒有立即坐下。他站在診療室中央，緩慢地轉動脖子，像是在確認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在程野身後的書架上停留了很久，那裡整齊排列著《異常心理學》、《記憶重構》、《犯罪心理畫像》等專業書籍。

“醫生，你相信記憶會殺人嗎？”林默突然問道，聲音裡帶著某種金屬般的質感。

程野的鋼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作為市立醫院最年輕的心理學專家，他接觸過各種奇奇怪怪的患者，但這個問題還是讓他皺了皺眉。

“記憶本身不會殺人，”程野謹慎地回答，“但錯誤的記憶可能導致危險行為。林先生，能具體說說您的困擾嗎？”

林默終於坐下了，但他的坐姿很奇怪——不是放鬆地靠著椅背，而是像隨時準備逃跑一樣，只坐了沙發的前三分之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那是一個懷錶，黃銅外殼已經氧化得發綠，錶盤上的羅馬數字缺了“XII”和“III”。最詭異的是，秒針是靜止的，永遠停在12點15分的位置。

“它停了，”林默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表蓋，“就像我的記憶一樣，停在了某個時間點。”

程野的職業本能讓他注意到這個細節。停滯的懷錶，在心理學上往往象徵著時間感的喪失，或者是創傷性記憶的固著。

“什麼時候開始的？”程野問道，同時在病歷上寫下：“象徵物——停滯懷錶，時間固著可能。”

“三週前。”林默的眼睛突然睜大，黑眼珠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我開始做一個夢，同一個夢，每天晚上。”

診療室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程野注意到林默說話時，他的左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錶，像是在撫摸一隻老貓的後背。

“什麼夢？”

“謀殺案。”林默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案。受害者是個男人，大約三十五歲，穿著白大褂，金絲眼鏡，左眉尾有一顆小痣。”

程野的筆尖在紙上顫抖了一下。白大褂，金絲眼鏡，左眉尾的小痣——這些描述和他自己完全吻合。

“兇手是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你。”

空氣凝固了。程野感到一陣眩暈，彷彿有人突然拔掉了他腳下的地毯。他強迫自己保持專業態度：“林先生，您是說，在您的夢裡，我是兇手？”

“不。”林默搖頭，“在記憶裡。那不是夢，是記憶。被篡改過的記憶。”

程野深吸一口氣。這種情況他見過——患者將現實與幻想混淆，產生虛假記憶。但林默的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得讓人不安。

“能描述一下...這個記憶中的謀殺過程嗎？”

林默閉上眼睛，像是在播放一部爛熟於心的電影：“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五分，地點是心理諮詢診所。受害者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正在記錄什麼。兇手從背後接近，用的是一根細鋼絲，很專業，沒有多餘的動作。”

程野感到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的診療室確實有一面單向鏡子，從那裡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房間。

“然後呢？”

“然後兇手清理了現場，把屍體藏在了...”林默突然睜開眼睛，直視程野，“你現在坐的椅子下面。”

程野幾乎是本能地跳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辦公椅——那是一把很重的皮質轉椅，四個萬向輪，確實可以藏下一個人...

“這不可能。”程野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把椅子我坐了三年，從來沒有...”

“檢查過嗎？”林默輕聲問，“我是說，徹底地檢查過？”

程野的理智告訴他這很荒謬，但他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椅子的底部。他的指尖碰到了什麼——不是灰塵，不是線頭，而是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體。

那是一把細鋼絲，兩端纏著黑色的防滑膠帶。

“這...”程野的聲音哽住了，“這一定是誤會...”

林默的表情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就像暴風雨前的海面：“程醫生，你相信記憶移植嗎？”

“什麼？”

“把一個人的記憶植入另一個人的大腦，就像把電腦檔案複製到另一臺電腦上。”林默的語速越來越快，“但有時候，複製過程會出錯，檔案會損壞，記憶會...重疊。”

程野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他突然想起上週做的那個怪夢——夢裡他站在現在這個位置，手裡拿著鋼絲，而地上躺著的人...穿著他的衣服，有著他的臉。

“我需要結束這次諮詢。”程野站起來，椅子在他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這超出了我的專業範圍，我建議您去...”

“三天後。”林默也站了起來，但動作慢得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你會死在自己的診療室裡。晚上九點十五分。”

“什麼？”

“就像我記憶中的那樣。”林默把懷錶放回口袋，“除非，你能在我之前找到真相。”

程野衝向門口，但林默比他更快。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林默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幻覺：

“第十三號患者，記得嗎？你曾經說過，每個心理醫生都有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人。現在，輪到你了。”

門“咔嗒”一聲關上了。程野站在空蕩的診療室裡，心跳聲大得像是有人在敲鼓。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細鋼絲，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他完全不記得這把鋼絲是怎麼出現在他的椅子下面的。

更可怕的是，當他看向牆上的時鐘時，發現現在正好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距離林默說的“三天後晚上九點十五分”，還有整整七十二小時三十分鐘。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程野走到百葉窗前，想調整一下角度。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對面大樓的窗戶裡，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拿著望遠鏡，對準他的診療室。

而那個男人的臉，赫然就是剛剛離開的林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