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旗之下：小卒救贖_第4章 兄弟結義
第4章 兄弟結義
戰後第三天，趙鐵生才第一次看清了戰場的全貌。
陽光照在平原上，把每一寸土地都鍍成了金色。但那不是麥田的金黃，而是血幹後的褐紅。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有些已經腫脹發黑，引來成群的烏鴉；有些還在抽搐，手指一抓一抓的，像是在夠什麼夠不到的東西。
趙鐵生拿著鐵鍬，機械地把一具具屍體扔進挖好的坑裡。他的手上全是血痂，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泥土。每鏟一鍬土，就有新的血滲出來，把土染成更深的顏色。
”這個，”張老三用腳踢了踢地上的一具屍體，”是你們村的吧？”
趙鐵生蹲下身，認出了栓子蒼白的臉。栓子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像是在問為什麼。趙鐵生伸手合上他的眼皮，卻發現怎麼也合不上。
”讓他看著吧，”二狗在旁邊說，聲音嘶啞得像破鑼，”至少他能看見是誰殺的他。”
二狗變了。首戰回來後，他不再哭，不再笑，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他的弓在戰鬥中斷了，現在分到一把缺口的長刀，整天拿塊石頭在磨刀石上蹭啊蹭的，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趙鐵生繼續挖坑。坑已經挖了三天，還沒見底。每挖深一尺，就有新的屍體抬過來。有些是趙軍的，有些是秦軍的，現在都一樣了，都成了土地的肥料。
”鐵生哥，”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是新兵小李，才十六歲，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我挖不動了。”
趙鐵生接過鐵鍬，繼續挖。小李的手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經破了，滲出黃色的液體。他們這一批新兵，原本二十人，現在只剩下了七個。
黃昏時分，坑終於挖好了。二十多具屍體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裡面，像一袋袋等待過冬的糧食。趙鐵生站在坑邊，看著栓子最後一張臉。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埋吧，”張老三說，”說再多他們也聽不見。”
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栓子的臉漸漸看不見了。最後一鍬土落下時，趙鐵生突然跪下了。他抓起一把土，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像是要攥住什麼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晚上，倖存的新兵們圍坐在篝火旁。火光照著七張年輕的臉，每張臉上都寫著”活著”兩個字。
”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吧，”張老三喝了口酒，是偷偷從軍需官那裡換來的劣質燒酒，辣得燒喉嚨，”十年前，我也像你們這麼大，第一次上戰場。”
火堆裡噼啪一聲，爆出個火星。趙鐵生抬頭看天，星星很亮，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們。
”那次我們五百人，打秦軍一千人，”張老三繼續說，”將軍說，趙軍以一敵二，必勝。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沒人猜。大家都盯著火堆，彷彿能從裡面看出答案。
”我們贏了，”張老三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但只回來了八十人。我是其中一個，因為...”他指了指自己的獨眼，”因為我跑得快。”
小李突然哭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傷心。趙鐵生伸手拍拍他的背，像小時候娘拍他一樣。
”別哭了，”二狗說，聲音依然嘶啞，”哭有什麼用？”
”那你說什麼有用？”小李抬起頭，眼淚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二狗沒回答，只是繼續磨刀。磨刀石和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趙鐵生看著二狗，突然發現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變得陌生了。二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熄滅了，又有什麼東西點燃了，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
”我們結拜吧，”趙鐵生突然說。
火堆裡啪的一聲，所有人都看向他。
”像故事裡那樣，”趙鐵生繼續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沉默。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好，”二狗第一個響應，”我們七個，從今天起就是兄弟。”
於是，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七個衣衫襤褸的新兵跪在地上，對著北方磕了三個頭。他們面前擺著七碗酒，是從軍需官那裡偷來的。
”我，趙鐵生。”
”我，趙二狗。”
”我，張老三。”
”我，李小四。”
”我，王五。”
”我，趙六。”
”我，孫小七。”
”今日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七個人，七碗酒，一飲而盡。
酒很辣，燒得喉嚨生疼。但趙鐵生覺得，這是他喝過的最甜的酒。
結拜後，大家似乎都有了主心骨。小李不再哭了，開始學著二狗的樣子磨刀。王五和趙六開始交流戰鬥技巧，孫小七則負責給大家講笑話，雖然一點都不好笑。
但趙鐵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一個整體。一個人的命，現在和另外六個人綁在一起。
第二天，將軍來視察。是個中年人，鬍子修剪得很整齊，眼神銳利得像刀。
”你們，”將軍指著倖存的新兵，”是趙國的驕傲。”
趙鐵生低著頭，不敢看將軍的眼睛。他想起栓子，想起那些埋在土裡的人，他們是不是趙國的驕傲？
”明天，”將軍繼續說，”我們要去攻打秦國的邊城。那裡有糧食，有女人，有你們想要的一切。”
趙鐵生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又要打仗了，又要死人了。
”現在，”將軍的聲音突然提高，”為了趙國！為了榮耀！”
士兵們跟著喊，聲音震天響。但趙鐵生注意到，他們七個兄弟沒有一個開口。
晚上，七個人又圍坐在火堆旁。
”我不想打仗了，”小李突然說，”我想回家。”
”回家？”二狗冷笑，”回得去嗎？”
”回得去，”趙鐵生說，”只要活著，就回得去。”
”怎麼活？”張老三問，”明天攻城，我們這種新兵，就是送死的命。”
趙鐵生從懷裡摸出那個荷包，阿杏的頭髮在月光下依然黑亮。他想起離家那天，娘說的話：”鐵生啊，記住，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做個人。”
”我有個辦法，”趙鐵生說，”明天攻城的時候，我們七個，裝死。”
火堆裡噼啪一聲，爆出個火星。六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裝死？”二狗皺眉，”被發現了怎麼辦？”
”那就真死，”趙鐵生說，”總比送死強。”
沉默。只有火堆燃燒的聲音。
”我同意，”小李第一個說，”我想活著回家。”
”我也同意，”王五說，”我娘還在家等我。”
一個接一個，七個人都同意了。
於是，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七個結拜兄弟，定下了他們人生中第一個共謀。
他們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在不久的將來，把他們推向更深的深淵。
夜深了，火堆漸漸熄滅。趙鐵生躺在硬地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他摸出荷包，阿杏的頭髮依然柔軟，但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溫暖了。
明天，又是一場惡戰。
但這一次，他們有了計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