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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旗之下:小卒救贖

作者:慈悲更新:1個月前章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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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徵兵令下

第1章 徵兵令下

最後一粒麥子落進竹筐時,趙鐵生聽見了村口傳來的馬蹄聲。

他直起腰,粗糙的手指抹過額頭的汗珠。十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銅汁澆在麥田裡,那些金黃的麥穗低垂著頭,彷彿也預感到了什麼。趙鐵生數了數竹筐,今年收成不錯,夠娘吃半年,還能給阿杏做件新衣裳。

馬蹄聲越來越急,像錘子敲在他心口上。

“鐵生!鐵生!”隔壁的王老漢跌跌撞撞跑過田埂,“徵兵...徵兵官來了!”

竹筐從趙鐵生手裡滑落,麥粒撒了一地。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麥茬上發抖,那些麥茬像無數把小刀戳著他的腳底。遠處塵土飛揚,黑甲騎兵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趙國的玄鳥,此刻卻像只垂死的烏鴉。

村口已經聚集了很多人。趙鐵生擠進人群時,看見徵兵官坐在高頭大馬上,銀甲反射著刺眼的光。那人很年輕,嘴角有道疤,像條白色的蜈蚣在蠕動。

“趙國律法,每戶三丁抽一。”徵兵官的聲音像磨快的鐮刀,“趙鐵生,趙二狗,趙栓子,出列!”

趙鐵生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他看見娘從人群裡衝出來,灰白的頭髮散亂著,像團被風吹亂的枯草。

“官爺,官爺!”娘撲通跪在地上,“我家鐵生是獨苗,他爹去年才死在戰場上...”

刀疤臉笑了:“為國捐軀,光榮。”

趙鐵生被兩個士兵架出來時,聞到了他們身上的血腥味。那是真正的血,不是染料,從盔甲縫隙裡滲出來,混著汗臭和鐵鏽味。他想起爹去年被抬回來的樣子,一塊白布蓋著臉,佈下面滲出暗紅的痕跡。

“娘...”趙鐵生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阿杏擠到前面,她今天穿著那件藍布衫,是去年他送的生辰禮。阿杏的眼睛紅紅的,像熟透的桃子,但她沒哭。

“拿著。”阿杏塞給他一個荷包,裡面裝著幾枚銅錢和一縷頭髮,“我等你。”

趙鐵生想說什麼,但士兵已經推著他往前走。他回頭看見娘癱坐在地上,像一袋被倒空的糧食。王老漢扶著她,老淚縱橫。阿杏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衣角,像面小小的旗幟。

隊伍裡有趙二狗和趙栓子,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二狗在哭,眼淚衝過臉上的泥痕,劃出兩道可笑的溝。栓子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鐵生哥,”栓子小聲說,“聽說秦人吃人。”

趙鐵生沒回答。他抬頭看天,一群大雁往南飛,排成個“人”字。他突然想起爹說過的話:“鐵生啊,種地的人,最怕的就是打仗。地荒了,人死了,什麼都沒了。”

馬蹄聲再次響起,隊伍開始移動。趙鐵生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麥田,那些沒來得及收的麥穗在風中搖晃,像無數只揮別的手。他摸了摸懷裡的荷包,阿杏的頭髮柔軟得像春天的柳絮。

村口的老槐樹下,村長帶著人擺了酒。每個新兵都分到一碗濁酒,趙鐵生喝下去時,嚐到了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保家衛國!”村長嘶啞地喊著。

趙鐵生跟著喊,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嗚咽。他看見遠處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根插在麥田裡的稻草人。

隊伍轉過山樑時,趙鐵生回頭望了最後一眼。趙家莊的炊煙升起來了,嫋嫋地飄向天空。那是晚飯的時辰,往常這時候,娘該喊他回家吃飯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溼的。

“鐵生哥,”二狗湊過來,眼睛哭得像個爛桃子,“你說我們還能回來嗎?”

趙鐵生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像條黑色的蛇消失在暮色裡。他突然想起去年和阿杏在河邊洗衣服時,她說想要個帶院子的房子,種兩棵石榴樹。

“能。”趙鐵生說,不知道是說給二狗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夜風吹來,帶著初雪的寒意。隊伍在黑暗中前行,只有馬蹄聲和盔甲碰撞聲。趙鐵生數著步子,每走一步,離家鄉就遠一步。他數到一千步時,回頭已經看不見趙家莊的燈火了。

月光照在盔甲上,像結了一層霜。趙鐵生把手伸進懷裡,緊緊攥著那個荷包。阿杏的頭髮纏著他的手指,像根看不見的線,拴著他最後一點人的溫度。

隊伍在荒野中紮營。篝火噼啪作響,士兵們圍著火堆低聲說話。趙鐵生縮在角落裡,聽著那些老兵講戰場上的故事。

“秦人的箭像蝗蟲一樣,”一個獨眼老兵說,“遮天蔽日。”

“我見過腸子流出來的人還在爬,”另一個缺了耳朵的接話,“爬了三天三夜,就為了找自己的腿。”

趙鐵生抱緊了膝蓋。他想起家裡那畝三分地,春天時娘會在地頭種幾棵南瓜,夏天他和阿杏在河邊捉魚,秋天收麥子,冬天圍著火盆聽爹講故事。那些日子像夢一樣,離他越來越遠了。

“小子,”獨眼老兵扔給他一塊乾糧,“第一次?”

趙鐵生點點頭,接過乾糧,是硬的,像塊石頭。

“記住,”老兵湊過來,獨眼在火光中閃著詭異的光,“上了戰場,別當英雄,當死人。”

趙鐵生咬了一口乾糧,喉嚨發緊。他想起爹說過,當兵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趙鐵生躺在硬地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他摸出荷包,藉著月光看那縷頭髮,黑亮亮的,像阿杏的眼睛。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淒涼。趙鐵生打了個寒顫,想起村裡老人說,狼嚎的時候,就是有人要死的時候。

他閉上眼睛,卻看見一片血紅。那些麥子,那些笑臉,那些溫暖的記憶,都被染成了紅色。趙鐵生把臉埋進臂彎,第一次允許自己哭出聲來。

但哭也是無聲的,像地底下滲出來的水,只有泥土知道。

第二天清晨,隊伍繼續行進。趙鐵生的腳已經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太陽昇起來時,他們經過一片墳地,荒草叢生,木製的墓碑東倒西歪。

“都是去年打仗死的,”一個老兵說,“現在連收屍的人都沒有了。”

趙鐵生看見一座新墳前插著半截長矛,矛頭上掛著塊破布,在風中飄啊飄的,像面小小的旗幟。他突然想起爹的墳就在村後的山坡上,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人幫他除草。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個小鎮上歇腳。鎮上的百姓都躲起來了,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條野狗在垃圾堆裡找食。趙鐵生看見一個瞎眼的老乞丐坐在牆角,面前擺著個破碗。

“給點水吧,”老乞丐伸出枯枝般的手,“我兒子也是當兵的,去年去了就沒回來。”

趙鐵生把自己那份水倒給老人一半。老人喝水的樣子讓他想起娘,娘每次喝水也是這樣小口小口的,生怕浪費一滴。

“年輕人,”老人摸索著抓住他的手,“記住,打仗的時候,別想著殺敵,想著怎麼活著回來。”

趙鐵生點點頭,突然覺得鼻子發酸。他想起離家前,娘把家裡最後一塊臘肉塞進他包袱裡,說路上吃。那塊肉現在就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塊石頭。

下午的路程更加艱難。太陽毒辣辣地曬著,盔甲像口鐵鍋扣在身上。趙鐵生的嘴唇裂開了口子,血腥味在嘴裡蔓延。他看見二狗走著走著突然跪在地上嘔吐,吐出來的都是綠色的膽汁。

“起來!”一個士兵用鞭子抽打二狗,“裝什麼死!”

趙鐵生想去扶二狗,卻被另一個士兵攔住。他只能看著二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看到了軍營的輪廓。高高的木柵欄,望樓上的旗幟在風中飄揚,像一片血色的海洋。趙鐵生的心跳得厲害,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軍營門口,一個滿臉橫肉的軍官正在訓話。他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趙國的兵了!你們的命不是自己的,是趙國的!讓你們死就得死,讓你們活才能活!”

趙鐵生站在隊伍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掉了。他想起爹說過,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現在他明白了,這不是當兵,這是賣命。

他們被帶到一排低矮的營帳前。每個帳篷要住二十個人,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趙鐵生找到自己的位置,剛躺下就聽見有人在哭。

“我想回家...”是二狗的聲音。

趙鐵生翻了個身,假裝沒聽見。他知道哭沒有用,就像爹說的,眼淚澆不活麥子。

夜深了,營帳裡漸漸安靜下來。趙鐵生摸出荷包,藉著月光看那縷頭髮。阿杏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在想他?他想起阿杏的手,粗糙但溫暖,總是在他幹活回來時遞上一碗熱水。

外面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趙鐵生數著步子,數到一百時又從頭開始。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數多少個一百才能回家,也許永遠都回不去了。

但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為了娘,為了阿杏,為了那畝還沒收完的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