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味道，記得的愛

第1章 味覺覺醒

“這瓶香水有問題。”我放下試香紙，舌尖還殘留著奇怪的味道——不是前調的柑橘，也不是後調的檀香，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像是被遺忘的承諾。

工作室裡瀰漫著各種香料的氣息。外婆走後，這裡成了我唯一的避風港。玻璃櫃裡擺滿了她生前調變的香水，每一瓶都有一個詩意的名字：“雨後初霽”、“午夜星辰”、“時光倒流”。

但今天，當我嘗試復刻外婆最後一瓶未完成的香水時，某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我。

我重新拿起試香紙，深吸一口氣。剎那間，眼前的景象扭曲了。我看見外婆坐在工作臺前，她的手指顫抖著稱量香料，眼淚一滴滴落在天平上。

“外婆？”我伸手想觸碰她，畫面卻如煙霧般消散。

這不可能。我搖搖頭，一定是太累了。自從三個月前外婆去世，我每天睡不超過四小時。母親的病情越來越糟，醫生說可能是阿爾茨海默症，但還需要進一步檢查。

手機震動起來，是醫院打來的。

“林小姐，您母親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請儘快來一趟。”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工作室的鐘聲突然響起，那是外婆生前最愛的老式座鐘，每到整點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下午三點。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機械地收拾著工作臺，把未完成的香水裝進深藍色玻璃瓶。標籤上，我用鋼筆寫下：“記憶碎片001”。

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氣味讓我作嘔。推開病房門，母親正望著窗外發呆。她穿著病號服，背影單薄得像個孩子。

“媽。”我輕聲喚她。

她轉過頭，眼神迷茫：“你是......”

“我是知味，您的女兒。”我強忍著心痛，把帶來的保溫桶放在床頭，“我煮了你最愛喝的桂花粥。”

母親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知味？我的知味才這麼高。”她用手比劃著，“她才七歲，最喜歡幫我嘗菜的味道。”

我的喉嚨發緊。母親又忘了，我已經28歲了。

“林小姐，”醫生在門口招手，“能談談嗎？”

診斷結果比我想象的更糟。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症，進展迅速。醫生委婉地說，母親可能很快連吞嚥都成問題。

“有什麼辦法能減緩病情嗎？”

“目前醫學上還沒有根治方法，但一些研究表明，熟悉的味覺刺激可能有助於喚醒記憶。”醫生推了推眼鏡，“您母親以前做過廚師？”

我點點頭。母親年輕時是有名的私廚，最擅長用味道講故事。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老城區的石板路上，不知不覺來到了外婆的工作室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我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不是任何已知的香料，而是一種溫暖的味道，像是母親懷抱裡的陽光。

我開啟燈，工作臺上放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木盒。開啟後，裡面是一小瓶琥珀色的液體和一張泛黃的紙條：

“給知味：當你準備好面對真相時，用這瓶香水。記住，有些味道不是為了遺忘，而是為了銘記。”

紙條上是外婆的字跡，蒼勁有力。

我顫抖著開啟瓶蓋。剎那間，整個工作室旋轉起來。我看見了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她在廚房裡忙碌，哼著走調的歌謠。我看見她偷偷擦眼淚，把一張男人的照片藏進圍裙口袋。

然後，我看見了父親。

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束野菊花。母親撲進他懷裡，兩人笑得那麼開心。但畫面突然扭曲，父親的臉變得模糊，最後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跪坐在地板上，淚流滿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衝到工作臺前，翻開外婆的調香筆記。最後一頁寫著：“味覺記憶實驗記錄——林晚晴，1995年4月15日，配方可喚醒特定記憶片段，但需謹慎使用，可能引發情感創傷。”

日期是父親去世前一個月。

我的手指劃過那些潦草的字跡，心跳如鼓。外婆早就知道母親會得這個病？還是......

手機又響了，是鄰居周遠發來的訊息：「你母親家門口的燈亮著，需要我幫忙看看嗎？」

我這才想起，母親住院前住在老宅。我匆匆鎖上工作室的門，驅車趕往母親家。

老宅的燈果然亮著。推開門，廚房飄來熟悉的香氣——是母親最愛的桂花粥。我衝進廚房，看見煤氣灶上小火熬煮的鍋子，粥已經快要煮幹了。

“媽？”我顫抖著聲音。

沒有回應。

我關掉火，發現廚房收拾得一塵不染，就像母親從未生病一樣。餐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知味，媽媽給你煮了粥，趁熱喝。對不起，媽媽可能要出趟遠門，不能帶你一起了。”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我撥通醫院的電話，護士說母親一小時前偷偷離開了病房，監控顯示她換了衣服，從後門走了。

我的胃一陣絞痛。母親會去哪裡？她現在連回家的路都認不得了。

突然，我想到了什麼，轉身衝出門外。

夜風刺骨，我跑得氣喘吁吁。當我推開工作室的門時，果然看見母親坐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那瓶“記憶碎片001”。

“媽！”我衝過去想搶過瓶子。

母親轉過頭，眼神出奇地清明：“知味，你外婆說得對，你終於覺醒了。”

“您......您記得我？”

“我記得所有事，”母親的眼淚落在香水瓶上，“包括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她的手指撫過瓶身，剎那間，整個工作室充滿了奇異的香氣。我看見父親的身影在空氣中若隱若現，他似乎在對我們微笑。

然後，母親說出了我這輩子都不敢相信的話：

“你父親沒有死，他只是......選擇了遺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