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味道,記得的愛_第2章 母親病發
第2章 母親病發
“您說什麼?”我抓住母親的手腕,那瓶香水從指間滑落,在地毯上滾了幾圈,瓶塞鬆動,漏出一滴琥珀色的液體。
母親的眼神又變得迷茫起來,她環顧四周,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這是哪裡?我的桂花粥呢?”
剛才的清明彷彿是我的幻覺。
我扶著她坐下,心跳如鼓。父親沒有死?這怎麼可能?我親眼看見了他的遺體,參加了葬禮,看著他被推進焚化爐。
“媽,您剛才說爸爸......”
“你爸爸最愛喝我煮的桂花粥,”母親突然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特別是下雨天,他說那是家的味道。”
窗外開始飄雨,雨滴敲打著玻璃,像是某種密碼。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處理眼前的問題。母親偷偷離開醫院,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她送回去。
“媽,我們得回醫院了。”
“醫院?”母親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我不去醫院,我要回家。”
“這裡就是您的家啊。”
母親搖頭,眼神固執:“不是這裡,是有很多桂花樹的那個家。你爸爸在等我做飯。”
我心如刀絞。那是我們20年前住的老房子,早就被拆遷了。
手機響起,是周遠:「我在你家門口,你還好嗎?剛才看見有個老太太在你工作室門口徘徊。」
我走到窗前,果然看見周遠撐著傘站在路燈下。他是我搬到這條街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一個總是帶著相機的攝影師,有著能安撫人心的溫柔嗓音。
“我馬上下來。”我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對母親說,“媽,我們下樓見個朋友,然後送您回醫院,好嗎?”
母親出奇地配合,只是不停唸叨著桂花粥涼了。
周遠看見我們時明顯鬆了一口氣:“這位是......”
“我母親,”我簡短地說,“她從醫院跑出來了。”
周遠的眼睛亮了起來:“阿姨好,我是周遠。您做的桂花粥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
母親笑了,像個被誇獎的孩子:“真的嗎?那我明天給你做。”
我心裡一酸。母親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周遠,能幫我個忙嗎?我得把她送回醫院,但......”
“當然,”周遠立刻說,“我開車送你們。”
去醫院的路上,母親出奇地安靜,只是望著窗外的雨發呆。周遠放了一首老歌,是母親那個年代的音樂。我聽見她輕輕跟著哼唱,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
“到了。”周遠停下車,“需要我陪你進去嗎?”
我搖頭:“不用了,今晚已經夠麻煩你了。”
“林知味,”周遠突然叫住我,“你母親剛才在工作室門口說的話......關於你父親......”
我僵住了:“你聽見了?”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周遠猶豫了一下,“我父親去世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像某種計時器。
“你父親什麼時候......”
“十年前,癌症。”周遠的聲音很輕,“他最後那段時間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說能看見已經去世的人,說記憶是有味道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記憶有味道?”
“是啊,他說檸檬是初戀的味道,雨後泥土是童年的味道,烤焦的麵包是後悔的味道。”周遠笑了笑,“我當時以為是他燒糊塗了。”
母親在後座突然開口:“你爸爸也說過這樣的話。他說桂花是思念的味道。”
我和周遠對視一眼,某種奇異的聯絡在我們之間建立。
“周遠,”我深吸一口氣,“明天你能來工作室嗎?我有東西給你看。”
“現在不行嗎?”
我看了看母親:“現在得先處理醫院的事。”
護士看到母親時明顯鬆了口氣,但主治醫生的表情很嚴肅:“林小姐,我們需要談談。”
辦公室裡,醫生推過來一份檔案:“您母親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複雜。除了阿爾茨海默症,我們還發現了一些異常。”
“什麼異常?”
“她的記憶模式很奇特。一般來說,阿爾茨海默症患者會按照時間順序遺忘,從最近的開始。但您母親遺忘的順序......很混亂。她記得二十年前的事,卻忘了昨天吃了什麼。”
我握緊拳頭:“這有什麼特別的嗎?”
“更奇怪的是,”醫生指著腦電圖,“當她提到某些特定記憶時,大腦活動異常活躍,就像那些記憶被......強化了。”
我想起了那瓶香水,外婆的筆記,還有母親剛才短暫的清醒。
“醫生,有沒有可能......”我猶豫著問,“透過某種刺激,比如氣味,來喚醒記憶?”
醫生眼睛一亮:“嗅覺記憶!這是個很有前景的研究方向。事實上,我們醫院正在做相關實驗。您母親年輕時是廚師對吧?味覺和嗅覺記憶可能特別深刻。”
走出醫生辦公室時,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媽,”我坐在母親床邊,“明天我想帶您去個地方。”
母親正在折一張紙巾,折成小船的形狀:“去看你爸爸嗎?”
我心跳加速:“您......記得爸爸在哪裡?”
“當然記得,”母親把小船放進水杯裡,看著它慢慢浸溼下沉,“他在桂花樹最多的地方。”
護士悄悄告訴我,母親最近總說要去看桂花,半夜會突然坐起來,說聞到了桂花的香味。
“林小姐,”護士壓低聲音,“您母親今晚可能會比較躁動,要不要考慮用鎮靜劑?”
我搖頭:“不用了,我就在這裡陪她。”
夜深了,醫院走廊的燈一盞盞熄滅。我坐在母親床邊,看著她不安穩的睡顏。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第一次發現她的手指關節已經變形,那是多年握菜刀留下的痕跡。
“媽,”我小聲說,“不管你忘了什麼,我都會幫你找回來。”
母親突然在睡夢中呢喃:“知味,小心那瓶香水......它會讓你看見......真相......”
我渾身一震。
手機震動,是周遠發來的訊息:「我在醫院門口,給你帶了點東西。」
我悄悄走出病房。周遠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是什麼?”
“我父親留下的日記,”周遠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最後那段時間記錄了一些......關於記憶的實驗。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我接過紙袋,手指微微發抖。
“還有,”周遠猶豫了一下,“我父親臨終前說,你外婆曾經找過他,談過一個關於“味覺記憶”的專案。”
雨停了,空氣中有潮溼的泥土味。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外婆的香水,母親的病,父親的“死亡”,還有周遠父親的日記......
它們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而線的另一端,是我從未想象過的真相。
“周遠,”我抬頭看他,“明天早上八點,工作室見。”
“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看著醫院大樓,母親病房的燈還亮著:“我必須知道真相。不僅是為了我媽,也是為了我自己。”
周遠點點頭,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亮:“我父親說,有些記憶之所以被遺忘,不是因為它們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們太重要了。”
我轉身準備回病房,周遠突然叫住我:“林知味,不管發現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眼眶發熱。
回到病房時,母親醒了,正望著天花板發呆。
“媽,睡不著?”
“我在等你,”母親的聲音異常清晰,“你外婆說,該讓你知道真相了。”
我屏住呼吸。
“你父親,”母親慢慢地說,“他不是死了,是選擇了遺忘。就像我現在這樣。”
“什麼意思?”
母親轉過頭,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嚇人:“你外婆調變了一種香水,能讓人選擇性地遺忘最痛苦的記憶。你父親用了它,而我......”
她的話沒說完,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護士衝進來,醫生緊隨其後。我被推到一邊,看著他們圍著母親忙碌。
在一片混亂中,我聽見母親用最後一口氣說:“去找......桂花樹下的......鐵盒......”
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