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里的舊時光_第2章 木槿昔年
第2章 木槿昔年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錢雨桐把茶館的門板一塊塊卸下來,讓潮溼的空氣透進來。鄭遠舟站在她身後,想幫忙又不敢伸手。
“我來吧。”他終於說,伸手去搬最下面一塊門板。
“不用。”錢雨桐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堅決,“我自己來慣了。”
鄭遠舟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來。他看著錢雨桐熟練地搬著門板,動作乾淨利落,完全不需要幫手。十年,真的可以改變很多。
“你爹的手藝,”錢雨桐突然開口,“學了多少?”
“都會了。”鄭遠舟說,“他臨走前教的。”
錢雨桐點點頭,把最後一塊門板靠在牆邊。茶館裡一下子亮堂起來,外面的街道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積著小小的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茶館有些桌椅壞了。”她說,像是自言自語,“外婆走後,沒人會修。”
“我可以看看。”鄭遠舟立刻說。
錢雨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那是一張老榆木桌子,桌腿有些鬆動,桌面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鄭遠舟走過去,蹲下身檢查桌腿。他的手指在榫卯結構處輕輕摸索,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只是榫頭鬆了。”他說,“有刨子和鋸子嗎?”
錢雨桐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木箱,開啟來,裡面是她外公留下的老工具。鄭遠舟看到那些熟悉的工具,眼神恍惚了一下。
“你外公的工具還在。”他輕聲說。
“外婆說,總有一天會用得上。”錢雨桐把木箱推到他面前,“沒想到是你用。”
鄭遠舟拿起一把刨子,手指撫過木柄上的刻痕。那是他小時候,跟著錢雨桐的外公學木工時,偷偷刻上去的“遠舟”兩個字。
“那時候,”他輕聲說,“你外公說我有天賦。”
“是啊。”錢雨桐的聲音有些飄忽,“他還說,等你長大了,要把茶館交給你打理。”
鄭遠舟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當年,錢雨桐的外公確實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他們都還小,以為未來會像杏花開謝一樣自然。
“我爹的病,”鄭遠舟一邊修桌子一邊說,“其實早就有了。只是我們都不知道。”
錢雨桐坐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熟練地操作著工具。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一點,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十年風霜的痕跡。
“那年春天,”鄭遠舟繼續說,“我爹已經開始咳血了,但是他瞞著所有人。直到我娘發現床頭的血帕,才知道事情嚴重了。”
錢雨桐想起那個春天,鄭遠舟的爹確實很少出現在茶館了。她那時候還以為是他忙,沒想到是病了。
“省城的大夫說,需要很多錢。”鄭遠舟的聲音很低,“我娘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還是不夠。”
“所以你就走了?”錢雨桐問。
“不是。”鄭遠舟搖搖頭,“是王家先找上門的。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我爹病了,主動提出幫忙,條件是我得離開。”
錢雨桐的手緊緊攥住了圍裙的邊緣。她從來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樣的交易。
“我娘一開始不同意。”鄭遠舟放下刨子,轉頭看她,“但是後來......後來我爹的病惡化了,我娘就......”
“就答應了。”錢雨桐輕聲接完他的話。
鄭遠舟點點頭,繼續修桌子。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
“我走的時候,”他說,“你外婆來送我。她給了我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開啟來,裡面是一枚銅錢,“說是你外公留下的,讓我帶著,想家的時候就看看。”
錢雨桐認得那枚銅錢,是外公最喜歡的一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她沒想到外婆會把它給鄭遠舟。
“這十年,”鄭遠舟把銅錢放回口袋,“我一直帶著它。每次想放棄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想放棄什麼?”
“想放棄回來。”他的聲音很輕,“有好幾次,差點就......”
錢雨桐沒問差點就什麼。她看著鄭遠舟修好桌腿,又仔細檢查了桌面上的劃痕。
“這道劃痕,”鄭遠舟的手指撫過那道深深的痕跡,“是我弄的。”
“我知道。”錢雨桐說,“那年你生氣,摔了茶碗。”
“不是生氣。”鄭遠舟搖搖頭,“是......是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錢雨桐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想起那天,鄭遠舟突然跑來茶館,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坐著喝茶。後來她才知道,他爹的病確診了。
“那時候,”鄭遠舟繼續說,“我想告訴你,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所以你就選擇了離開。”錢雨桐的聲音很平靜。
“是逃避。”鄭遠舟承認,“我那時候太年輕了,以為離開就能解決問題。”
錢雨桐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修好最後一條桌腿。桌子重新變得穩固,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好了。”鄭遠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試試穩不穩。”
錢雨桐走過去,輕輕搖了搖桌子。確實很穩,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手藝沒丟。”她說。
“不敢丟。”鄭遠舟回答,“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了。”
茶館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錢雨桐看著修好的桌子,突然說:“還有幾張椅子也壞了。”
“我可以都看看。”
“不急。”錢雨桐說,“先喝杯茶吧。”
她重新泡了一壺杏花茶,香氣立刻充滿了整個茶館。鄭遠舟接過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
“還是這個味道。”他說。
“你記得?”
“記得。”鄭遠舟點頭,“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能聞到。”
錢雨桐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茶。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表情。
“雨桐,”鄭遠舟突然開口,“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這十年,”他的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有沒有......”
“有沒有嫁人?”錢雨桐直接問。
鄭遠舟點點頭。
“沒有。”錢雨桐回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
“因為......”錢雨桐停頓了一下,“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鄭遠舟的手抖了一下,茶碗差點掉在地上。
“值得嗎?”他問。
“不知道。”錢雨桐搖頭,“但是習慣了。”
茶館裡又安靜下來。雨聲漸歇,陽光終於完全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修好的桌子上,木頭髮出溫潤的光澤。
“我娘臨終前,”鄭遠舟突然說,“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她說,對不起。”鄭遠舟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錢雨桐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到窗前。雨後的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杏花混合的香味。
“你知道嗎?”她背對著他說,“你走的第二年,王家就來退親了。”
“我知道。”鄭遠舟說,“我娘寫信告訴我的。”
“那時候,”錢雨桐繼續說,“我想過去找你。”
“為什麼沒去?”
“因為不知道你在哪兒。”她轉身看他,“而且,我答應過你,會等你回來。”
鄭遠舟的眼睛突然紅了。他放下茶碗,走到她面前。
“雨桐,”他的聲音很輕,“我回來了。”
“我知道。”錢雨桐說,“但是十年,真的可以改變很多。”
“比如什麼?”
“比如,”她輕聲說,“我不再相信承諾了。”
鄭遠舟沉默了。他看著錢雨桐的眼睛,那裡面的平靜讓他心疼。
“那要怎樣,”他問,“才能讓你重新相信?”
錢雨桐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讓鄭遠舟想起了十年前的她。
“不知道。”她說,“但是可以試試。”
“怎麼試?”
“從修好這些桌椅開始吧。”錢雨桐說,“一張一張地修,就像......就像重新建立信任一樣。”
鄭遠舟點點頭,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好。”他說,“一張一張地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