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

和裴川柏成親的第八年，他被永樂王郡主看上了。

他給了我兩個選擇。

一是貶妻為妾，但孩子要落到主母名下。

二是和離。

他說:「卿卿，我只一介布衣，若想青雲直上，為牧兒謀個大好前程，這是你我必做之犧牲。」

我問裴牧怎麼想。

他低頭半晌,「娘，孩兒的確需要一個家世好的母親，才不會被人看不起。」

是我這個商戶女，拖累他們了。

我選了和離。

離開京城前，裴川柏送我至江岸:「郡主可容人，你若哪天想通了，隨時可回來。」

我點頭，回了容家，日子一晃便是三年。

直到裴川柏隨聖駕下江南，帶著裴牧又來尋我。

「卿卿，牧兒想你，我亦想你。

「前程光芒萬丈，亦不如有你相伴，我與郡主和離，我們一家團聚，可好?」

可這次，我卻沒法點頭。

且不說家中兩個女兒離不得娘......

只他今日這一來，夜裡我就又要哄那兩個大醋缸。

01

「卿卿，永樂王府實則不可多得之助力，望得妻成全，助我衝上雲霄，亦為牧兒圖謀未來。」

裴川柏說完，向我重重地做了一揖。

裴牧跪在一旁，亦向我磕頭。

「求孃親成全。」

他才七歲，聲音尚帶稚氣，今日出家門前，我還怕他冷了，給他脖子多圍了一圈雪狐擁項。

此刻那擁項還圍在他脖子上。

我沉默半晌，看向裴川柏。

「若你迎娶郡主，可官至何位?」

「三年之內，必官至二品以上。」裴川柏道,「卿卿，京中官場，人脈乃重中之重，我乃布衣出身，你亦商戶之女，如今從四品，已再無升遷之力。

「我如今雖受陛下賞識，可根基到底太淺，只有得永樂王助力，才能施展抱負，不負多年寒窗苦讀。

」

他再次作揖。

「卿卿，我不喜郡主，但永樂王青枝不可不接。

「夫妻一體，求你憐憫，我父子二人之未來命運，亦在你手中。」

他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看向裴牧。

「你呢?也和你父親一般想法嗎?」

裴牧抬起頭，與裴川柏如出一轍的小臉看向我。

「孃親，書院同窗之母，皆為世家出身。

「孩兒平日面上無光，但若能得郡主為母，在書院，也不會再讓人看不起。」

空氣安靜。

我長嘆一聲。

「罷了，我答應你們......就是了。」

裴川柏面露驚喜，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握緊我的手。

「卿卿，你放心，縱使郡主為主母，我也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裴牧亦跪著挪到我腿側，趴在我膝上。

「即便孩兒面上只能叫您姨娘，您在孩兒心裡，也是永遠的母親。」

我摸摸裴牧的頭，看向裴川柏，搖頭:

「你們誤會了，我並非要留下做妾。

「我選和離。」

02

是夜，我翻出了自己與裴川柏的婚書。

這份婚書，當初是在族中眾人見證下，裴川柏當著我的面一筆筆寫的。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他當年一字一句:「卿卿，此生，我必不負你。」

而這婚書，明日，便要廢了。

屋外響起叩門聲。

我去開門，是裴川柏和裴牧。

「來得正好。」我將二人拉進來。

「婚書我已找出，和離書你一會兒寫好，明日一早我們便可去蓋官印。」

「府中賬冊在此，除我的嫁妝，其餘皆已清點完畢。」

「你和牧兒的春衣及鞋子我做好了，夏衣做了一半，若到時有新衣，丟掉便可，如需要，找個繡娘做完便可......」

裴川柏神色複雜。

「卿卿,」他抓住我的手,「其實......你大不必如此。

」

「我知做妾你心中有怨，可我心裡一直只你一人，你自嫁與我，隨我上京，諸事繁多，裡裡外外操勞辛苦，我亦心中有愧。

「做妾是委屈了你，但日後有郡主分擔雜事，你亦可輕鬆些，我保你吃穿用度皆與之前一樣，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你去。」

他摩挲著我的手,「這些年，你與我吃了不少苦，我著實心疼，能與永樂王府結親是我們共同的榮光，你留下，日後容氏一族，我們也可多多幫襯。

「再者，日後待登上高位，我也可求聖上再許平妻之位。」

裴牧也道:「孃親，孩兒雖喊郡主母親，但心中親孃只有您，孩兒還是與您最親近。

「孩兒一定用功讀書，待日後長大建功立業，若能求得誥命，定也是給親孃的。」

他說:「您別走了，孩兒離不開您。」

我看著他父子二人，搖搖頭。

「川柏，當年你我婚嫁，族人皆為見證，如今貶妻為妾，傳回江南，你可曾想過我容家顏面何在?

「我願成全你的男兒志向，但容氏雖為商戶，亦為江南望族，我若在京中受辱為妾，你讓我娘在族中如何立威，我若開了為妾先河，你讓我的姐妹如何在夫家自處，讓容氏待字閨中的女兒們如何自處?」

我轉頭，又看向裴牧。

「而牧兒，你既已認了郡主當母親，便應一心一意孝敬她，而不是用著郡主為你帶來的榮光，又私下做著其他計較，你將誥命給我，又將郡主置於何處?這不是君子所為。」

裴牧難得被我訓斥，一下便紅了眼,「可是，可是......」

此時，裴川柏卻攔住了他。

他身子微微顫抖，似乎許久才組織好語言。

「卿卿說得對。」他眼尾泛著紅,「是我考慮欠妥了。」

「我只是......著實捨不得你。」

03

第二天，我和裴川柏就去官府蓋了和離書。

我帶來的嫁妝，這些年為他打點出去一半，剩餘一半，能換成銀票的我都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