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盡，你是歸舟_第1章 民政局的風
第1章 民政局的風
上海XH區的民政局門口，秦芷兮攥著戶口本的手指已經發白。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機械的女聲第七次響起，她望著手機螢幕上的“李浩”兩個字，喉嚨發緊。
十點四十五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小時零七分鐘。
六月的風裹著梧桐絮撲在她臉上，像湘西老家那些調皮的槐花，總是趁她不注意鑽進衣領。秦芷兮低頭看了眼自己特意熨過的白襯衫——為了今天這場假結婚，她昨晚在浴室裡蹲著燙了四十分鐘，現在領口卻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圈淡黃色的痕跡。
“姑娘，排隊嗎？”身後傳來大媽熱情的詢問。
她慌忙側身讓開：“不、不用了……”尾音消失在嗓子裡。讓什麼讓呢？她今天就是來結婚的，雖然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手機震動起來，李浩的微信語音在指尖顫抖：“芷兮啊，我女朋友昨天突然查我手機……這證恐怕是領不成了，錢我照給！”
秦芷兮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六月的風真冷。她想起老家堂屋裡奶奶常說的話：“芷兮啊，做人要認命，山裡的鳳凰飛不進金窩。”
可她已經飛了八千公里，從湘西那個種滿槐樹的小山村飛到上海，難道還要飛回去嗎？
秦芷兮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三個月前接到母親電話的那個夜晚——湘西的月光總是很亮，亮得能照見電話那頭母親掩飾不住的咳嗽聲。
“芷兮啊，媽沒事，你別回來……”母親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就是最近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
後來是大伯偷偷告訴她，母親確診了胃癌早期，需要立即手術。手術費要二十萬，還不包括後續的化療費用。
秦芷兮把銀行卡里的所有存款轉回去，也不過三萬八千六百七十二塊四毛。那是她攢了三年要給母親在縣城買小房子的首付。
“需要幫忙嗎？”
低沉的男聲從左側傳來，像深夜電臺裡突然插播的古典樂。秦芷兮轉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左手插兜，右手拎著星巴克紙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不……謝謝。”
男人卻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攥得發皺的戶口本上：“被放鴿子了？”
秦芷兮的耳根瞬間燒起來。她今天特意化了妝，但此刻一定糊成了花貓——她在地鐵站的洗手間裡對著鏡子塗口紅時，旁邊阿姨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眼前的男人很高，逆光站著時幾乎擋住了她全部的陰影。秦芷兮注意到他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很低調的銀質胸針，是華曜資本的logo。她上週才在陸家嘴的電梯廣告裡見過這家公司，據說管理著上百億資產。
“我有個提議。”男人用下巴點了點民政局的大門，“今天本來要領證，結果未婚妻跟前任跑了。不如……我們各取所需？”
秦芷兮懷疑自己聽錯了。這算什麼？都市傳說裡的“閃婚”現場版？
像是看穿她的疑慮，男人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賀今朝，三十二歲，華曜資本合夥人。徵信良好，無不良嗜好，需要的話可以當場查。”
燙金名片上“華曜資本”四個字讓秦芷兮眼皮一跳。她上週才在陸家嘴的電梯廣告裡見過這家公司，據說管理著上百億資產。
“為什麼是我？”她聽見自己問。
賀今朝笑了笑，眼角浮現出淺淺的紋路：“因為你看起來比我更需要這場婚禮。”
這句話像一根刺，精準扎進秦芷兮最柔軟的自尊心。她想起自己手機裡那個備註“房東太太”的未接來電，想起辦公桌抽屜裡那張被揉皺的醫院繳費單。
協議結婚，一年為期。“賀今朝的聲音繼續道，”期間你母親的醫藥費我來承擔，另外每月給你五萬生活費。作為交換，你需要配合我應付家裡的催婚。“
秦芷兮的指甲陷進掌心。五萬，這是她半年的工資。
”可以當場籤合同。“賀今朝補充，”我的律師正在趕來的路上。“
民政局門口的梧桐樹沙沙作響，一片葉子打著旋落在秦芷兮腳邊。她想起老家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每年五月開花時，整個村子都浸在甜膩的香氣裡。奶奶總說，槐花最懂人心，開得最盛的時候，就是思念最濃的時候。
賀今朝站在她面前，西裝褲線挺得筆直。秦芷兮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痕跡，像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或許也和她一樣，是被生活逼到絕境的人。
”賀先生。“秦芷兮深吸一口氣，”能問個問題嗎？“
”請說。“
”您這樣的條件，應該不缺結婚物件吧？“
賀今朝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微妙，像是被觸碰到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傷口。他望向民政局門口來來往往的情侶，聲音低了幾分：”我需要一個不會糾纏的妻子。“
秦芷兮明白了。這個男人需要的不是愛情，而是一個體面的擋箭牌。
”好。“她聽見自己說。
賀今朝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她答應得這麼快。但很快，他臉上浮現出那種在談判桌上慣有的從容微笑，朝她伸出右手：”合作愉快，賀太太。“
秦芷兮的指尖在他掌心短暫停留，像一片偶然棲落的蝶。她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咖啡的苦澀，莫名讓人想起湘西清晨的霧氣。
律師趕到時，秦芷兮正在洗手間裡用冷水拍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她想起三個月前母親電話裡壓抑的咳嗽聲：”芷兮啊，媽沒事，你別回來……“
協議內容簡單得近乎荒謬：假扮夫妻一年，期間互不干涉私生活，但需要共同出席必要的家庭場合。賀今朝額外加了一條：如果一方遇到真愛，協議可以提前終止。
”最後確認一次。“簽字前，賀今朝突然開口，”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秦芷兮的筆尖在”乙方“處懸停。她想起銀行卡里三位數的餘額，想起母親化療後掉光的頭髮，想起主管昨天意味深長的”小秦啊，公司最近要最佳化人員結構……“
”不反悔。“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捺拖得有點長，像湘西雨季裡永遠晾不幹的衣服。
鋼印落下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秦芷兮盯著手裡的紅本本，照片上的兩人穿著白襯衫，嘴角弧度相似得像是被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微笑。誰能想到，二十分鐘前，他們還只是陌生人。
”賀太太。“走出民政局時，賀今朝突然這麼叫她。
秦芷兮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陽光穿過梧桐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這場荒唐的交易或許也沒那麼糟糕。
”合作愉快。“她輕聲回應，卻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但願如此。
賀今朝的車是一輛很低調的黑色賓士，內飾卻乾淨得近乎苛刻。秦芷兮坐在副駕駛，聞著淡淡的皮革味，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李浩那輛二手大眾時的情景。那天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生怕弄髒了座椅。
”地址？“賀今朝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啊？“
”送你回家。“他側過臉，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還是說，賀太太想直接搬去婚房？“
秦芷兮攥緊了安全帶。婚房？這個詞陌生得像是外語。
”我……我住浦東。“她報出那個每月要佔去她一半工資的合租房地址。
車子駛出民政局時，秦芷兮在後視鏡裡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紅漆大門。她想起奶奶常說，槐花最懂人心，開得最盛的時候，就是思念最濃的時候。
而現在，她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賀今朝的妻子。
雖然是假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