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盡，你是歸舟_第9章 槐花落盡，你是歸舟
第9章 槐花落盡，你是歸舟
五月將盡，槐花開始凋零。
秦家的小院裡，老槐樹下的石桌上擺著兩杯清茶，一盤母親親手做的槐花糕。沒有婚紗，沒有戒指，沒有賓客，只有母親和這棵見證了二十五年的老槐樹。
”就穿這個吧。”母親把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遞給秦芷兮，”你奶奶結婚那天穿的。”
旗袍已經有些發黃，但繡著的槐花依然栩栩如生。秦芷兮換上旗袍，發現意外地合身。旗袍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精緻的槐花圖案，針腳細密得像是把時光都縫了進去。
賀今朝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頭髮難得沒有抹髮膠，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他手裡捧著一個鐵皮盒子，上面畫著一隻綠色的青蛙，已經掉漆了，但依然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這是什麼？”秦芷兮接過盒子，鐵皮發出”咔噠”的聲響。
”開啟看看。”
盒子裡是一張泛黃的照片，還有一個小巧的銀戒指。照片上是兩個女人——一個穿著白大褂，一個穿著藍布衫，她們中間站著一個穿紅色棉襖的小女孩，正踮起腳尖去夠樹上的槐花。小女孩的左臉有個小小的梨渦，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這是我？”秦芷兮的指尖輕輕撫過照片，照片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反覆看過很多次。
”嗯。”賀今朝的聲音有些啞，”1994年5月，你三歲生日那天。”
秦芷兮的呼吸一滯：”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因為那天我也在。”賀今朝突然說，就站在槐樹後面，穿著你奶奶給我做的小棉襖，藏在一堆柴火後面偷看。”
秦芷兮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我那時候五歲，剛學會走路不久，還不太會說湘西話。”賀今朝的指尖輕輕撫過照片邊緣，”你奶奶說，要給我們拍一張合影，但你一直哭，說樹上的花太高了夠不著。”
母親在旁邊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時光：”結果小舟就偷偷爬上去，給你摘了一串最甜的槐花，還摔了一跤，膝蓋都破了。”
”你記得？”賀今朝驚訝地看向母親。
”當然記得。”母親給他倒了杯茶，”你那時候瘦得跟猴子似的，但爬樹比誰都快。”
秦芷兮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突然意識到，他們的故事比想象中更早開始，早到她還不記事的時候。
”戒指是我媽留下的。”賀今朝拿起那個小巧的銀戒指，”她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叫芷兮的女孩，就把這個給她。”
戒指很樸素，沒有鑽石，只有一圈細細的銀絲，上面刻著兩個小字：”芷舟”。在陽光的照射下，字跡清晰可見。
”芷舟？”秦芷兮輕聲念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芷兮的芷，蘭舟的舟。”賀今朝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媽說，這是她和晚舟阿姨給我們的祝福。”
母親把槐花糕分成三份，每一塊都做成槐花的形狀：”吃吧，吃完該說正事了。”
秦芷兮咬了一口槐花糕，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這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現在突然有了新的意義，像是把過去和現在都糅合在了一起。
”你們決定好了？”母親問，聲音比往常輕柔。
秦芷兮看向賀今朝，發現他也在看她。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像是穿越了二十五年的時光，又像是剛剛開始。
”決定好了。”秦芷兮輕聲說，聲音卻異常堅定，”回上海，重新開始。”
”不是假結婚？”母親挑眉，眼神里帶著笑意。
”是真愛情。”賀今朝握住秦芷兮的手，十指相扣，”這次，沒有約定，沒有安排，只有我們兩個人。”
母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每一道都是歲月的痕跡：”那就好。”
午後，槐花開始大片大片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雪。秦芷兮和賀今朝站在樹下，看著白色的花瓣覆蓋了整個院子，也覆蓋了他們的肩膀和頭髮。
”你知道嗎？”賀今朝突然說，聲音混著花香，”我媽走之前，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她說，槐花的花期只有十天，但每年都會準時回來。”賀今朝的聲音有些哽咽，”就像愛情，雖然短暫，但總會找到回來的路。”
秦芷兮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眼，那裡有她熟悉的溫柔：”那我們是槐花嗎？”
”不。”賀今朝搖頭，黑髮間夾著幾瓣槐花，”我們是等槐花的人。”
母親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樹下相擁的兩個人，悄悄擦了擦眼角。她轉身走進屋裡，從神龕下面拿出那個鐵盒子，把裡面的照片換成了新的——
照片上是穿著淡藍色旗袍的秦芷兮和穿著白襯衫的賀今朝，站在老槐樹下，笑得比槐花還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時光特意為他們停留。
傍晚，兩人收拾行李準備回上海。母親給他們裝了一罐新做的槐花幹，還有一包曬乾的槐花茶，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把湘西的陽光裝了進去。
”路上喝。”母親說，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哽咽，”甜的。”
秦芷兮抱住母親，聞著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媽，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不了。”母親拍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我老了，喜歡這裡的安靜。你們常回來看看就行，槐花年年都會開的。”
賀今朝突然跪下，給母親磕了個頭，額頭碰到青石板的瞬間發出清脆的聲響：”媽，謝謝您。”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閃著光：”傻孩子，快起來。”
車子啟動的時候，槐花還在落。秦芷兮從後視鏡裡看到母親站在老槐樹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點，像是要和這棵樹融為一體。
”我們會幸福的，對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賀今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會。”
”不是因為約定？”
”是因為選擇。”賀今朝的聲音很堅定，像是做出了什麼重要的決定，”我們選擇彼此，不是因為過去，而是因為現在。”
秦芷兮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槐花香，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說過的話：
”槐花落盡的時候，你會找到回家的路。”
而現在，槐花真的落盡了。
但沒關係。
因為她已經找到了。
——
一年後，上海外灘。
秦芷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來來往往的船隻。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左手上戴著那個刻著”芷舟”的小銀戒指，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老婆，晚飯好了。”賀今朝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笑意。
她轉身，看到他繫著圍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誰能想到，堂堂投行精英，現在是個居家好男人，連圍裙上都繡著小小的槐花。
”今天吃什麼？”
”槐花糕。”賀今朝神秘兮兮地說，”我跟你媽學的，練了一年，終於成功了。”
秦芷兮走過去，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甜嗎？”
”你嚐嚐。”
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比我媽做的還好吃。”
”那是。”賀今朝得意洋洋，”我可是練了一年，失敗了一百多次。”
窗外，五月的上海沒有槐花。但沒關係，他們心裡已經有了。
槐花落盡，歸舟已至。
從此，歲歲年年，不再分離。
——
五年後，湘西。
老槐樹比記憶中更加粗壯，樹下多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媽媽，槐花什麼時候開呀？”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左臉有個小小的梨渦。
”快了。”秦芷兮摸摸她的頭，”等槐花開了，爸爸就回來了。”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賀今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捧著一束沾著露水的野菊花。
小女孩歡呼著跑過去：”爸爸！”
秦芷兮站在槐樹下，看著丈夫抱起女兒，突然明白了母親當年的話：
緣分要自己找回來才有意義。
而現在，他們不僅找到了彼此，還找到了未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