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盡，你是歸舟_第4章 湘西的月光
第4章 湘西的月光
飛機降落在張家界荷花機場時，秦芷兮的胃開始絞痛。
不是因為暈機，而是因為緊張。她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賀今朝——男人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難得沒有抹髮膠，軟軟地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暈車藥。”賀今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你臉色很差。”
秦芷兮愣住：”你怎麼知道……”
”上次家宴，你喝了三杯紅酒都沒事。”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藥片，”現在卻在發抖。”
藥片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薄荷味。秦芷兮突然意識到，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觀察力比她想象的敏銳得多。
從機場到縣城的大巴要開兩個小時，盤山公路像一條巨蟒纏繞在湘西的群山之間。秦芷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熟悉的景色撲面而來：墨綠色的山巒，雲霧繚繞的峽谷，偶爾閃過的吊腳樓，還有路邊攤子上冒著熱氣的臘肉和餈粑。
”你很久沒回來了？”賀今朝的聲音混著發動機的轟鳴。
”三年。”秦芷兮的指尖在車窗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上次回來是給奶奶辦喪事。”
大巴轉過一道彎，一片槐樹林突然闖入視野。五月正是花期，白色的槐花像雪一樣壓彎了枝頭。秦芷兮的鼻子一酸，想起小時候奶奶總帶她來撿槐花，說曬乾了泡茶能治咳嗽。
”前面那個路口停一下。”她突然對司機說。
賀今朝挑了挑眉，但沒有多問。
秦芷兮小跑著穿過馬路，在槐花樹下站定。她踮起腳尖，摘下一串最飽滿的槐花，小心地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在光裡泛著金色。
”給你母親帶的？”賀今朝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嗯。”秦芷兮的聲音有些悶，”她最喜歡槐花。”
回村的最後一段路是步行。秦芷兮堅持不讓賀今朝僱摩托車，說山路太陡不安全。其實她是怕母親看見陌生人太緊張——這個理由她沒有說出口。
山路的盡頭，秦家的小院靜靜地臥在槐樹下。三間青磚房，屋頂的瓦片有些發黑，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比記憶中更加粗壯。秦芷兮的腳步突然遲疑了。
”怎麼了？”賀今朝問。
”我媽……可能不太習慣陌生人。”她絞著手指，”特別是……你這樣的。”
賀今朝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限量版運動鞋，突然笑了：”我這樣的？”
”太……乾淨了。”秦芷兮小聲說，”我們村的人，鞋子都是沾泥的。”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開了。秦母站在門檻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花白了大半，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她看見秦芷兮的瞬間，眼睛就紅了。
”芷兮啊……”母親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怎麼瘦了這麼多？”
秦芷兮衝過去抱住母親，聞到熟悉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藥味。母親的身體比以前單薄了許多，骨頭硌得她心疼。
”媽，這是我……”她轉身想介紹，卻發現賀今朝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院子的菜畦邊，正認真地幫母親拔草。
”阿姨好。”賀今朝站起來，手裡還沾著泥，”我是今朝，芷兮的……丈夫。”
秦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的目光在賀今朝和秦芷兮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賀今朝沾了泥的手上，眼神突然變得很複雜。
”進來吧。”母親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飯在鍋裡熱著。”
堂屋還是老樣子，神龕上供著奶奶的遺像，照片裡的老人笑得慈祥。八仙桌上擺著三副碗筷，秦芷兮注意到其中一副是乾淨的，顯然是為”客人”準備的。
”今朝啊，”母親突然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你姓賀？”
賀今朝正在幫母親盛飯的手頓了一下：”是，阿姨。”
”賀這個姓，在我們湘西很少見。”母親夾了一筷子臘肉到他碗裡，”不過我年輕時認識一個姓賀的醫生，從上海來的，在村裡義診了三個月。”
秦芷兮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賀今朝的表情變得很微妙。他放下碗，直視母親的眼睛：”阿姨說的是賀晚舟醫生？那是我母親。”
堂屋突然安靜下來，只有老槐樹上的知了聲一陣高過一陣。秦母的目光落在賀今朝的眉眼間，突然笑了：”真像，特別是這雙眼睛。”
”媽，你們……早就認識？”秦芷兮的聲音發顫。
”你奶奶肺不好，那年咳得厲害，是賀醫生救了她。”母親給秦芷兮夾了一筷子她最愛的小炒肉，”後來賀醫生懷孕了，還在村裡住過一個月，就住在咱們家西廂房。”
秦芷兮的視線模糊了。她想起小時候奶奶總說的”上海來的漂亮阿姨”，想起西廂房牆上那些褪色的塗鴉，原來都是真的。
”你媽……身體還好嗎？”母親問賀今朝。
賀今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去年走了。”
秦母的手抖了一下，臘肉掉回了盤子裡。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她是個好醫生，也是個好人。”
晚飯後的月光很好，像水銀一樣瀉在院子裡。秦芷兮幫母親洗碗時，賀今朝一個人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芷兮啊，”母親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孩子……心裡有事。”
秦芷兮的手泡在溫水裡，突然覺得很燙。
”他母親走的時候，是不是……很遭罪？”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
”胃癌晚期。”秦芷兮的聲音發悶，”發現的時候已經轉移了。”
母親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芷兮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然後，她聽見母親輕聲說：”你奶奶走之前說過，賀醫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兒子。”
秦芷兮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洗碗池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夜深了，賀今朝堅持要睡客廳。秦芷兮給他找出了奶奶生前用的被褥，藍印花布的被面已經洗得發白，但帶著陽光和樟腦丸的味道。
”你母親……”賀今朝突然開口，聲音混著窗外的蟲鳴，”她知道你結婚了嗎？”
”我沒敢說。”秦芷兮絞著手指，”怕她擔心。”
賀今朝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明天，我們告訴她真相吧。”
秦芷兮猛地抬頭：”什麼？”
”告訴她，我們是假結婚。”賀今朝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有權知道。”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秦芷兮看著賀今朝的側臉，突然發現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溫柔。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協議……”
”協議可以改。”賀今朝轉頭看她，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至少，不該騙一個母親。”
秦芷兮的鼻子突然很酸。她想起照片上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想起母親說起賀醫生時眼裡的懷念，想起槐樹下那個沉默的少年。
”好。”她輕聲說，”明天告訴她。”
夜更深了，槐花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甜得讓人心軟。秦芷兮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母親均勻的呼吸聲，突然意識到，這場假結婚或許比她想象的更復雜。
而賀今朝躺在客廳的老木床上，聞著幾十年前的樟腦味，第一次覺得，湘西的月光比上海的霓虹更真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