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_第5章 老槐樹下的信
第5章 老槐樹下的信
天剛矇矇亮，我就起床了。
奶奶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從行李箱底層取出那個鐵盒子。裡面的信紙已經泛黃，邊緣有些捲曲，像是被無數次展開又折起。
我深吸一口氣，把信裝進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包的最裡層。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信交給他。
院子裡，晨露很重，草葉上掛滿了水珠。我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井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十八歲的程遠川刻下”葉青禾是笨蛋”時，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這麼早？”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程遠川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豆漿和幾根油條。
”給奶奶的。”他舉了舉手裡的袋子，”她喜歡吃這家的油條。”
我鼻子一酸。他還記得。
”一起吃吧。”我側身讓他進來。
奶奶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看見程遠川就笑了：”遠川來了？正好，我剛想煮粥呢。”
我們三個人圍坐在小方桌前。程遠川把油條掰成小段，泡在豆漿裡，還是以前的習慣。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突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把最大的那塊肉偷偷夾到我碗裡。
”合作社的賬，”我試探著開口，”我整理得差不多了。”
”嗯。”他低頭喝豆漿，”辛苦了。”
”其實……”我咬了咬唇，”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
他抬頭看我，眼神疑惑。
吃完飯，我藉口去地裡看看，和程遠川一起出了門。晨風很涼，吹散了最後一絲睡意。我們沿著田埂慢慢走，稻苗已經長到小腿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遠川哥，”我停下腳步，”我有話跟你說。”
他也停下來，轉身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裡取出那個信封：”這是……三年前我寫的。”
他接過信封，手指微微發抖。陽光下，信封上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但”致程遠川”四個字依然清晰可辨。
”現在才給我？”他的聲音很輕。
我低下頭：”對不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拆開。但最終，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的悲傷。他的手指緊緊攥著信紙，指節泛白。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你離開是因為……”
”爸爸病了，需要手術費。”我輕聲說，”周叔叔願意幫忙，條件是……讓我和周啟明訂婚。”
程遠川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吞嚥了什麼苦澀的東西。他把信紙摺好，重新裝進信封，動作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苦笑：”告訴你又能怎樣？你當時才二十歲，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沉默了。我知道我說的是事實。那時候的程遠川，剛剛經歷父親病重、磚廠倒閉，連學費都是借的。
”而且，”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以為你會有更好的未來，沒有我這個負擔。”
”負擔？”他突然提高聲音，”葉青禾，你從來都不是負擔！”
我愣住了。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又低下來，”你走後我找你找瘋了？車站、學校、你家……我甚至去了省城，但周家的人說你已經出國了。”
我的眼眶發熱：”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他打斷我，”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用，保護不了你。”
我們站在田埂上，晨風拂過稻苗，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遠川哥，”我鼓起勇氣，”如果……如果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複雜：”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我和周啟明的婚約，是交易，不是愛情。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告訴你真相。”
程遠川的呼吸變得急促。他上前一步，卻又停住，像是害怕這只是個幻覺。
”青禾……”
”我知道我自私，”我急忙說，”三年前我逃跑了，現在又要你原諒我。但我是真的……真的還……”
”別說了。”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窒息。
我僵住了。這個擁抱，我等了三年。
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哽咽：”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那天沒攔住你。”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打溼了他的衣襟。我們就這樣站在田埂上，在清晨的陽光下，在稻苗的見證下，擁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推開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是周啟明。
”青禾，你在哪？”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我到你家了，你奶奶說你出去了。”
我看了程遠川一眼：”我在地裡，處理合作社的事。”
”又是合作社。”周啟明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城裡？婚紗店又催了。”
”我……”我咬了咬唇，”我需要再考慮考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考慮什麼？我們的婚禮？”
”啟明，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談什麼？”他的聲音突然提高，”葉青禾，你是不是不想結婚了？”
我深吸一口氣：”是。”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
”你瘋了？”周啟明的聲音變得尖銳，”你知道為了這個婚約，我們家付出了多少嗎？”
”我會把錢還給你們。”我平靜地說。
”錢？”他冷笑，”你以為只是錢的問題？葉青禾，你爸的手術費，你媽的工作，還有你弟弟的學費——”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手在發抖。
程遠川擔憂地看著我：”沒事吧？”
我搖搖頭：”我會處理好的。”
”需要我幫忙嗎？”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需要你。”
”什麼？”
”需要你在我身邊。”我輕聲說，”這一次，我不會再逃跑了。”
程遠川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他再次抱住我，這次力道溫柔了許多。
”我也不會讓你逃跑了。”他在我耳邊說，”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會。”
我們牽著手往村裡走。陽光很好，照得稻苗閃閃發光。路過老槐樹下時，我突然停下。
”遠川哥，你看。”
樹幹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新的小字：”葉青禾和程遠川，這次真的永遠在一起”。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昨天晚上。”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這一次，是真的要永遠在一起了。
但我也知道，前面的路不會容易。周家的婚約、父親的手術費、母親的期望……這些都需要我去面對。
但此刻，我只想牽著他的手，在稻香瀰漫的清晨，慢慢地走，一直走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