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_第4章 合作社風波
第4章 合作社風波
合作社的第一次分紅會議，選在了村委會的院子裡。
太陽很好，照得人心惶惶。長條桌邊坐滿了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期待和不安。我抱著賬本坐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是跟程遠川學的壞習慣。
”今天把大家叫來，”支書老周清了清嗓子，”主要是公佈一下第一季度的收支情況。小葉，你來說說。”
我站起來，翻開賬本。陽光照在紙頁上，白得晃眼。
”截至目前，合作社總收入是十二萬八千六百五十四元，扣除種子、肥料、人工等成本，淨利潤八萬三千二百一十元。按入股比例，每股分紅……”我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賬本最後一頁的數字讓我心跳加速。實際到賬只有十萬出頭，少了整整兩萬八。
”怎麼了？”程遠川坐在對面，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異常。
我深吸一口氣：”賬目上顯示，應該到賬十二萬八千，但實際到賬只有十萬零四百。”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意思？錢呢？”
”是不是有人貪汙了？”
”我就說年輕人靠不住！”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我攥緊了賬本，手心全是汗。程遠川突然站起來，聲音壓過所有人：”安靜！讓會計把話說完。”
人群安靜下來，但眼神里的懷疑像針一樣刺在我身上。
”我核對了所有票據，”我強迫自己聲音平穩，”發現問題出在鎮上的收購站。他們給出的收購價比合同上低了百分之十五，理由是今年稻穀品質不達標。”
”放屁！”李大爺拍案而起，”我們的稻種是遠川選的最好的，怎麼可能不達標？”
程遠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去鎮上問問。”
”我跟你一起去。”我合上賬本。
去鎮上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摩托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我的胃也跟著七上八下。這是合作社的第一筆收入，如果出了問題，不僅我的信譽受損，整個合作社都可能散夥。
鎮上的收購站很小，門口停著幾輛大貨車。我們走進去時，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打電話，看見我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有事？”
”我們是程家村的，”程遠川開門見山，”關於稻穀收購價的事。”
男人翻了個白眼：”市場價就這樣，愛賣不賣。”
我拿出合同：”但合同上寫的是三塊二一斤，你們只給了兩塊七。”
”合同？”男人嗤笑一聲，”小姑娘，現在什麼年代了？還講合同？市場說了算。”
程遠川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是違約。”
”違約？”男人突然提高聲音，”你們稻穀品質有問題，我沒拒收就不錯了！”
”品質有什麼問題？”我追問。
”水分超標，雜質多，這還不夠？”男人不耐煩地揮手，”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走出收購站，太陽已經西斜。程遠川點了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疲憊。
”現在怎麼辦？”我問。
他吐出一口煙：”找其他收購商。”
”但時間來不及了，稻穀再不賣就要掉價了。”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說：”我有個同學在省城做糧食貿易，或許可以聯絡他。”
”可靠嗎？”
”試試吧。”他掐滅菸頭，”總比坐以待斃強。”
回村的路上，經過一片廢棄的磚廠。程遠川突然停車，望著遠處發呆。
”怎麼了？”
”這裡，”他指著磚廠，”以前是我們家的。”
我一愣。程叔以前是開磚廠的？
”後來呢？”
”後來……”他苦笑一聲，”後來我爸病了，磚廠倒閉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程叔去世，磚廠倒閉，五十畝地的重擔……原來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
”遠川哥……”
”沒事。”他重新啟動摩托車，”都過去了。”
但我們都清楚，有些事情永遠過不去。
晚上，程遠川帶我去找他的同學。對方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聽我們說明來意後，很爽快地答應了。
”遠川的稻穀我信得過，”他說，”三塊五一斤，我全收了。”
價格比合同上還要高三毛。我鬆了口氣，卻發現程遠川的表情並沒有輕鬆多少。
”謝謝，”他說，”但運輸是個問題。”
”我派車去拉，運費算我的。”同學很仗義。
走出同學的公司，夜已經很深了。省城燈火輝煌，照得人心慌。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如織，突然意識到，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餓了嗎？”程遠川問。
我點點頭。他帶我去了家路邊攤，要了兩碗牛肉麵。
”還記得嗎？”他突然說，”高中的時候，我們經常偷偷跑出來吃這個。”
我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們零花錢不多，一碗牛肉麵要分著吃。他總是把牛肉挑給我，自己喝湯。
”老闆，多放點香菜。”他對攤主說。
我鼻子一酸。他還記得我不吃蔥花香菜。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我們埋頭吃麵，誰都沒說話。但氣氛卻意外地輕鬆，像是回到了從前。
”青禾。”他突然叫我名字，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
我抬頭看他：”謝什麼？”
”謝你願意留下來。”他低頭攪動著碗裡的麵條，”我知道，城裡才是你的世界。”
我放下筷子：”遠川哥，其實……”
手機突然響了，是周啟明。
”青禾，你在哪？”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媽說你去鎮上了，怎麼這麼晚還沒回來？”
我看了程遠川一眼：”我在省城，處理合作社的事。”
”省城？”周啟明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去省城為什麼不跟我說？跟誰一起去的？”
”跟合作社的同事。”我壓低聲音，”晚點再說。”
結束通話電話，發現程遠川正看著我，眼神複雜。
”男朋友？”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挺好的。”
那笑容很淡，卻讓我心裡發疼。
回村的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夜風很涼，吹得人清醒。我抱著他的腰，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卻感覺不到他的心。
經過老槐樹時，他突然停車。
”怎麼了？”
他下車，走到樹下，手指撫過那些模糊的刻痕。
”有時候，”他說，”我真希望時間能倒流。”
我站在他身邊，月光下，那些字跡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如果……”我鼓起勇氣，”如果時間真的倒流，你會怎麼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會抓住你，”最終他說，”不讓你走。”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底最柔軟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但緊接著，他又說：”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我們站在老槐樹下，月光如水，照得兩個影子緊緊挨在一起，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