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_第3章 雨夜裡的舊信
第3章 雨夜裡的舊信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先是幾滴試探性的雨點，砸在乾燥的土路上，揚起細小的塵埃。接著就是傾盆大雨，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水桶，嘩啦啦地往地上倒。
我站在奶奶家的屋簷下，看著雨簾像珠串一樣垂下來。院子裡的積水很快沒過了腳踝，幾隻母雞驚慌失措地往雞窩裡鑽。遠處的田野被雨霧籠罩，五十畝秧田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綠色。
”遠川那孩子還在地裡。”奶奶突然說。
我心頭一跳：”這麼大雨……”
”排水溝堵了。”奶奶嘆了口氣，”他昨天就該修的，一直拖到今天。”
我顧不上拿傘，直接衝進雨裡。雨水打在臉上生疼，衣服瞬間就溼透了。田埂上的泥又軟又滑，我幾次差點摔倒，只能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遠遠地就看見一個人影在田裡。
程遠川正在疏通排水溝，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他手裡拿著鐵鍬，一下一下地挖著，動作機械而固執。
”遠川哥！”我喊他，聲音被雨聲淹沒。
他抬頭看見我，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來幹什麼？回去！”
”我來幫你！”我走到他身邊，雨水混著泥水濺了我一身。
”胡鬧！”他低吼，”這裡危險，萬一滑倒——”
話音未落，我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去。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撞進他懷裡。雨水打在我們身上，冰涼刺骨，我卻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溼透的布料傳來。
”說了讓你回去！”他鬆開我，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不！”我倔強地站著，”我也是合作社的一員，這是我的責任。”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脫下自己的雨衣披在我身上：”穿上，別感冒了。”
雨衣帶著他的體溫，還有淡淡的柴油味。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我們就這樣在雨裡並肩作戰，他挖溝，我幫忙把挖出來的淤泥運到田埂上。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天際。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他疲憊的側臉。我突然發現，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夠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說，”水能排出去就行，剩下的明天再說。”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田埂上走。我的運動鞋早就灌滿了泥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程遠川走在我前面，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像是怕我又滑倒。
回到奶奶家時，雨還沒停。
”快進來！”奶奶拿著毛巾迎出來，”都淋溼了，遠川你也是，這麼大的雨還往外跑。”
程遠川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嬸子，我沒事，就是來看看秧苗。”
”看什麼看！秧苗重要人重要？”奶奶不由分說地把他拉進屋，”去，洗個熱水澡，把溼衣服換下來。”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程遠川坐在堂屋裡，穿著爺爺的舊衣服，顯得有點大。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喝點薑湯。”奶奶把熱氣騰騰的薑湯放在他面前，”別嫌辣，驅寒。”
我端著薑湯坐在他對面。熱氣蒸騰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謝謝。”他突然說。
”什麼？”
”謝謝你剛才來幫我。”他抬起頭，眼神複雜，”但以後別做這種傻事了。”
”為什麼？”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這不關你的事。”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我心裡。我放下碗，聲音發抖：”程遠川，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
”青禾，”最終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些傷口，不是時間能癒合的。”
我愣住了。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像是疲憊到了極點，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屋了，堂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格外孤單。
”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我輕聲問。
他搖搖頭，站起身：”雨停了，我該回去了。”
”等等。”我攔住他，”至少把薑湯喝完。”
他重新坐下，低頭喝湯。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已經褪色了，那是十八歲那年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你還留著……”
他下意識地把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習慣了。”
氣氛突然變得尷尬。我絞盡腦汁想找話題，卻發現我們之間橫亙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合作社的賬，”我最終說，”我整理得差不多了。第一批分紅大概在下個月。”
”嗯。”他應了一聲，”謝謝。”
又是謝謝。我們之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他喝完薑湯，執意要走。我送到門口，夜風吹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
”遠川哥。”我喊住他。
他轉身，月光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亮。
”明天……我能去幫你修排水溝嗎？”
他沉默了幾秒：”隨你。”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雨後，我躲在房間裡，聽著他在門外喊我的名字，一聲又一聲，直到嗓子嘶啞。
回到房間，我從行李箱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裝著我們的合照，還有他寫給我的信。最上面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寫著”致程遠川”。
那是我離開前寫的，一直沒勇氣寄出。
我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遠川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去城裡的路上了。對不起，沒有當面告別。爸爸生病了，需要很多錢做手術。周叔叔願意幫忙，條件是……我知道你肯定會怪我，但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等我，等我有能力了，一定會回來找你。永遠愛你的青禾。”
信紙上有水漬的痕跡，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鐵盒子。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整個村子都像披了一層銀紗。遠處，程遠川家的燈還亮著。
手機突然震動，是周啟明發來的訊息：
”婚紗店改到下週二了，我媽說早點定下來。”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終回覆：”再等等吧。”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我深吸一口氣，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一定要把那封信交給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