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_第2章 秧田裡的秘密
第2章 秧田裡的秘密
天剛矇矇亮,我就被窗外的麻雀吵醒了。
奶奶早就起來了,正在院子裡餵雞。那些蘆花雞咯咯叫著,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啄食她撒下的玉米粒。我站在窗前,看著東邊天空泛起魚肚白,田野裡升起一層薄霧,像是誰給大地披了層紗。
“醒了?”奶奶抬頭看見我,“鍋裡有玉米粥,自己盛。遠川那孩子剛走,說要去西頭看秧苗。”
我心裡一跳:“這麼早?”
“他哪天不早?”奶奶搖搖頭,“雞叫三遍就下地,比鬧鐘還準。”
我匆匆扒了兩口粥,換上運動鞋往外走。晨露很重,草葉上掛滿了水珠,走幾步就打溼了褲腳。遠遠就看見程遠川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根秧苗,正對著陽光仔細看什麼。
“遠川哥。”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回頭,眉頭微皺:“這麼早來地裡做什麼?”
“合作社不是今天開始驗收秧苗嗎?”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我來學習學習。”
“大學生還用學這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裡帶著若有若無的諷刺。
我咬了咬唇:“我在城裡學的是金融,種地的事……確實不懂。”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蹲下去,指著一株秧苗:“看這個。”
我蹲在他旁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混合著青草香。秧苗的葉尖有些發黃,邊緣捲曲著。
“這是缺鉀的表現。”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葉片,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寶,“如果不及時補肥,會影響分櫱。”
“那怎麼辦?”
“下午去鎮上買硫酸鉀。”他站起身,“我算過了,每畝需要十五公斤。”
我掏出筆記本記了下來。他瞥了一眼,突然說:“字還是這麼醜。”
我愣住了。這是重逢後,他第一次用以前的語氣跟我說話。小時候我寫字難看,他總是這樣取笑我,然後搶過我的作業本,一筆一劃地教我。
“你……”我剛想說什麼,他的手機響了。
“喂,張叔?對,秧苗我看了,問題不大……”他走到一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趁機打量著這片田。五十畝,一眼望不到頭。田埂邊插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優質稻種示範基地”,落款是程遠川的名字,筆跡剛勁有力。
“葉會計!”
我回頭,看見村裡的李大爺扛著鋤頭走過來:“聽說你要幫咱們算賬?”
“是……是的。”我有些侷促,“以後還請李大爺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李大爺笑呵呵地擺擺手,“就是遠川這孩子太拼了,一個人種這麼多地,我看著都心疼。”
程遠川打完電話走過來:“李大爺,您家那塊田的排水溝該修了,明天我幫您弄。”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李大爺擺擺手,“我就是來看看秧苗。”
三個人站在田埂上,一時無話。晨風吹過,秧苗輕輕搖曳,像綠色的波浪。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我去鎮上買肥料。”程遠川突然說,“你去嗎?”
我愣了一下:“現在?”
“嗯,早去早回。”他已經開始往田埂外走,“你不是要學嗎?正好帶你認認農資店。”
我小跑幾步跟上他。他的步伐很快,我得快走才能跟上。路過一片油菜花田時,他突然停下來,彎腰摘了一朵黃色的小花。
“給。”他把花遞給我,“小時候你最喜歡這個。”
我接過花,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油菜花很小,四片花瓣,中間是嫩黃的花蕊。
“你還記得……”
“記得什麼?”他反問,眼神卻突然飄向遠處,“快走吧,晚了要排隊。”
去鎮上的路坑坑窪窪,我坐在他摩托車的後座,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只能緊緊抓著座椅邊緣,身體儘量往後仰,避免碰到他。
“坐穩了。”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有幾縷髮絲飄到他脖子上,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路邊的楊樹飛快地向後退去,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遠川哥,”我鼓起勇氣問,“程叔的事……對不起,我當時不知道。”
摩托車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沒關係。”最終他說,“都過去了。”
但我知道沒有過去。從他緊繃的肩膀,從他握車把時泛白的指節,從他刻意迴避的語氣,我都知道,有些事情,永遠過不去。
鎮上的農資店很小,門口堆滿了各種肥料袋子。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見程遠川就熱情地打招呼。
“小程啊,今天要什麼?”
“硫酸鉀,十五袋。”程遠川熟門熟路地走到堆放肥料的地方,“要最好的。”
“給女朋友買?”老闆開玩笑,眼睛卻瞟向我。
“合作社用。”程遠川面無表情,“算賬的。”
我低下頭假裝看手機,心跳卻亂了節奏。老闆稱肥料的時候,程遠川站在一旁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冷峻。
“一共多少錢?”我問。
“兩千三百五。”老闆說,“小程是老客戶,給兩千三就行。”
我掏出錢包,程遠川卻搶先一步掃了付款碼。
“這個應該走合作社的賬。”我說。
“回頭再算。”他拎起兩袋肥料往車上放,“先記賬。”
回村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路過一片荷塘時,他突然停車。
“下去走走?”
我點點頭。荷塘不大,但荷葉田田,粉白相間的荷花亭亭玉立。我們沿著塘埂慢慢走,荷葉擦過褲腿,留下細小的水珠。
“記得這裡嗎?”他問。
當然記得。十五歲那年夏天,我們在這裡偷摘過蓮蓬。他不小心滑進塘裡,我嚇得大哭,結果他站起來才發現水才到腰。
“記得你哭得像只小花貓。”他嘴角微微上揚,這是重逢後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你還笑!”我佯裝生氣,“我那時候以為你要淹死了。”
“哪那麼容易死。”他彎腰摘了一片荷葉,“給你擋太陽。”
我接過荷葉,突然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的,已經泛白了。
“怎麼弄的?”
他下意識地把左手往身後藏了藏:“幹活不小心。”
我咬了咬唇:“遠川哥,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遠處傳來幾聲蛙鳴,打破了荷塘的寧靜。
“談什麼?”最終他說,“談你三年前為什麼不告而別?還是談你現在回來是為了什麼?”
我愣住了。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精準地刺中我的心臟。
“我……”
“算了。”他轉身往回走,“回去吧,下午還要施肥。”
我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曾經熟悉的背影,變得如此陌生。荷塘的風吹過,荷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又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以為是。
回到村裡,程遠川直接去了地裡。我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彎腰施肥的背影,陽光給他鍍上一層金邊。五十畝地,一個人,他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
手機又響了,是周啟明。
“青禾,婚紗店約好了,下週三。我媽說——”
“啟明,”我打斷他,“我這邊可能要多待一段時間。合作社剛起步,很多事需要我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是不是不想結婚了?”
我望著遠處彎腰勞作的程遠川,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