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等風來_第1章 茶園初遇
第1章 茶園初遇
清晨五點半,周小滿推開教室的木門,陽光像碎金子一樣灑進來,落在她昨晚沒批改完的作業本上。
“又是錯別字大王王小虎。”她輕聲唸叨著,手指撫過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茶”字,小朋友把“茶”寫成了“人”字下面加“木”,她忍不住笑了,“倒也形象,人在草木間。”
教室外,稻浪一層層地起伏,像綠色的海。小滿從抽屜裡掏出一枚稻穗書籤,這是去年學生送的,金黃的穗子被她用透明膠仔細包好,夾在備課本里已經一年零三個月。書籤邊緣有些毛邊了,但她捨不得換,就像捨不得換掉這件穿了五年的淺藍色連衣裙。
“周老師早!”門衛老張在操場上衝她揮手,手裡提著剛摘的絲瓜,“給你媽帶的,今早新鮮得很,帶霜的。”
“張叔您又客氣。”小滿小跑兩步接過,絲瓜上還帶著露水,涼絲絲的,“我媽醃的醬瓜您上次不是說好吃嗎?我讓她再給您裝一罐,這次多放點蒜。”
七點半,孩子們陸續到校。小滿站在教室門口,檢查他們的指甲和衣領。王小虎今天把臉洗乾淨了,指甲縫裡卻還是黑的,她沒說什麼,只是用溼紙巾幫他擦了擦。
“周老師,我爸爸說今天茶園那邊來了城裡人。”班長李苗苗神秘兮兮地說,“開著大車子,說要包下我們後山的茶園,給好多錢呢。”
小滿心裡咯噔一下。後山那片茶園是鎮上的心病,荒廢了五六年,老人們都說可惜了好地。去年還有人提議砍掉茶樹種果樹,被鎮上的老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上午的課講的是《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小滿講到“油蛉在這裡低唱,蟋蟀們在這裡彈琴”時,王小虎突然舉手:“老師,我爺爺說茶園裡的蟋蟀唱歌最好聽。”
她愣了一下,想起小時候爺爺也說過同樣的話。
中午放學,小滿踩著田埂往家走。夏末的風帶著稻香,遠處有人在燒稻草,青煙嫋嫋地升上天。路過王嬸家的絲瓜架時,王嬸喊住她:“小滿,聽說城裡人要包茶園,你娘最懂茶,讓她去把把關。”
“王嬸,八字還沒一撇呢。”小滿笑著應,心裡卻想著那片茶園。小時候爺爺常帶她去,說每棵茶樹都有脾氣,要像教孩子一樣慢慢引導。
她媽在院子裡擇菜,見她回來就喊:“小滿,下午陪我去茶園看看,聽說來了個小夥子要承包,說是大學生。”
“媽,您不是最反對動茶園嗎?上次李叔說改種葡萄,您還跟他吵了一架。”
“老法子種不出好茶,年輕人有新想法,聽聽也無妨。”母親頭也不抬,“再說,那片茶園荒著也是荒著。”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小滿撐著油紙傘,跟著母親往茶園走。石階上長滿青苔,她數著臺階,從小學到茶園一共二百七十八級,她走了十八年。每走二十級,石階旁就有一塊刻著字的石頭,是爺爺當年刻的,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
茶園裡已經圍了些人。小滿看見村長和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站在最前面,那男人背對著她,正彎腰檢視茶樹。陽光透過茶葉,在他白襯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畫。
“這位就是陳老闆。”村長介紹,“城裡來的大學生,要搞什麼...生態農業,聽著挺新鮮。”
男人轉過身來,小滿愣了一下。他不像她想象中的老闆,皮膚曬得黝黑,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像兩汪深潭,看人的時候帶著專注的溫度,讓人想起爺爺說的“好茶要有回甘”。
“周老師吧?”他主動伸出手,“我聽孩子們說過您,說您教的語文特別有意思,還會帶他們來茶園上課。”
小滿的手被他握住,掌心有薄薄的繭,不像城裡人的手,倒像是幹過農活的。她很快抽回來:“陳老闆客氣了,我就是個教書的,孩子們亂說。”
“叫我遠舟就行。”他笑了笑,眼角有細小的紋路,像是經常笑的人,“我爺爺就是茶農,我小時候在茶園長大。這次回來,就是想試試能不能讓老茶園煥發新生。”
小滿的母親問了很多問題,從施肥到採摘,遠舟答得很詳細,不時蹲下檢視土壤,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小滿站在一旁,發現他看茶樹的眼神像在看老朋友,帶著憐惜和期待。
“這株是群體種,至少有六十年了。”遠舟摸著一棵老茶樹,樹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現在很少見這樣的老品種,味道醇厚,就是產量低。我打算保留這些老樹,再補種一些新的。”
村長插話:“小滿她爺爺以前就是種茶的,手藝全鎮最好。老周頭在的時候,我們鎮的茶葉在省裡都拿過獎。”
遠舟的眼睛亮起來:“真的?那周老師家一定有老茶園的筆記?我聽說老茶農都有記錄天氣和收成的習慣,這對恢復茶園很重要。”
小滿心裡一動,她確實有一本爺爺留下的筆記,但從不示人。那本子用藍布包著,藏在衣櫃最底層,記錄著四十年的風雨和茶香。
“天色不早了。”她看了看手機,快五點了,“陳老闆慢慢看,我們先回去了。”
“周老師。”遠舟叫住她,聲音不大但清晰,“明天我能去學校找您嗎?我想了解一下鎮上孩子們的情況,如果茶園做起來,可能需要他們假期幫忙。工錢按天算,絕不虧待。”
小滿猶豫了一下。按理說這種事應該找校長,但不知為什麼,她點了點頭:“明天下午三點,放學後。學校後門進來,我在辦公室等你。”
回家的路上,小滿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遠舟還站在茶園裡,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插在泥土裡的錨。他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帆。
“這小夥子不錯。”母親說,眼睛裡有小滿看不懂的意味,“眼神乾淨,不像那些只想賺快錢的。說話有條理,手上有繭,說明肯下力氣。”
小滿沒接話,她想起遠舟看老茶樹時的神情,那種帶著溫度的專注讓她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爺爺說過,懂茶的人心都軟。
晚上備課時,小滿總走神。翻開備課本,稻穗書籤掉出來,金黃的穗子在臺燈下泛著溫暖的光。她想起遠舟說“讓老茶園煥發新生”時的語氣,像是承諾,又像是誓言。
手機突然震動,是陌生號碼:“周老師,我是陳遠舟。不好意思打擾,就是想確認一下明天三點可以嗎?我怕耽誤您時間。”
小滿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回覆:“可以,學校後門進來,我在辦公室等你。”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前。月光下的稻田像一片銀色的海,遠處的茶園黑黝黝的,像一塊沉睡的翡翠。不知為什麼,她有種預感,明天之後,她平靜的生活會像被風吹過的稻浪,泛起不一樣的漣漪。
而此時的茶園裡,遠舟打著手電在記錄什麼。手電筒的光圈裡,一株老茶樹抽出嫩綠的新芽,在夜色中倔強地向上生長。他蹲下身,輕輕碰了碰那嫩芽,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很快,”他低聲說,“很快你就會重新熱鬧起來。”
夜風吹過,茶樹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