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千山我獨行_第三十四章 他沒有給任何人留遺書

他沒有給任何人留遺書,他只是想讓曉曉以為,他還平安地活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她很愛哭,他不希望她哭。

再後來的事情在腦海中只剩影影綽綽的片段。

省廳請來的心理醫生告訴宋慎,那是人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最殘忍的剔骨、剜肉、砍頭的回憶,都被過濾掉,最後剩下一些尚有實感的痕跡,留在他年輕而傷痕累累的身上。

治療還沒有結束,宋慎聽說了紀曉曉要結婚的事情。

他連夜趕到了北京。

真正站在酒店門口,看見她挽著新郎的手臂微笑的照片時,他忍不住問自己:宋慎,你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然而雙腿還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宴會廳。

簽到臺邊,一個圓臉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注視著他。

宋慎看見她手邊一沓禮金,才反應過來,立刻走出了酒店,去最近一臺 ATM 機取錢。

他隨身帶著的那張卡里只有十萬,於是他就取出了十萬。

那圓臉女孩子驚呆了,把筆拿手裡,問他叫什麼名字。

宋慎沉默了許久,笑了笑,說:「不用寫名字,我進去坐坐就好。」

他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周圍大概都是新郎的親朋好友,正在講這一對郎才女貌,實在太合適。

他就默默地聽著,從旁人口中,一點點拼湊起他所錯過的,她的這些年。

她去了瑞士留學,導師非常欣賞她,想留她繼續讀博士。

她卻說自己想早點回到國內,於是回到了北京,就在自己本科學校的附近找了份工作。

他們又說起新娘太瘦,另一人則笑著說:「讓阿河多做好吃的,給她養胖些。」

宋慎忽然覺得自己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他斟了杯酒,衝著舞臺上互道誓言的新人,遙遙舉杯。

從邊境逃脫後,他的視力下降得厲害,等待著接受相關手術。

於是他並沒有看到,舞臺上的新娘忽然愣住,忽然淚流滿面。

同桌的親朋好友還在熱烈討論,猜測新娘是否願意生二胎,孩子是外婆帶還是奶奶帶。

宋慎把酒杯放下,起身走了。

21 歲那年,他許下了一個生日願望。

他希望他的女孩幸福。

今天這個願望實現了,真好。

5

從雲南打過來的電話震得手機沒停過,是要勸他趕緊回去接受治療。

他的內臟、骨頭、眼睛和耳朵,都需要漫長的治療。

他關了機,把手機丟在一邊。

聽到狗叫聲的時候,宋慎正在收拾回去的行李箱。

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狗叫聲間隙,似乎有熟悉的哭聲。

可他又覺得是自己幻聽,因為無數次掙扎在生死邊界的時候,他也時常聽見她的哭聲。

很小聲,很細弱,像貓一樣的哭聲,讓他不要死。

而現在,這個聲音的主人應該還穿著漂亮的婚紗,接受著親友的祝福。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種力量迫使他放下手中的衣服,開啟門,走出去。

然後,宋慎看見了她。

本該光彩照人的新娘子,正蜷縮在牆角,雙手遮著頭。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夜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耳朵像被人用重錘掄過,他的世界都在嗡鳴顫抖。

宋慎抱起了她。

她的眼睛裡全是淚,以至於她並沒有發現,他拿帽簷遮住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已經泛了紅。

他們擁抱,親吻。

本能告訴他,他很想念這個姑娘,非常非常想念。

然而她的手撫摸上他胸口的刀疤,他忽然清醒過來——

他是個半隻腳被地獄裡的魔鬼拉扯住的人。

而她,今天是她的婚禮,她有愛她的丈夫,會有幸福安穩的後半生。

宋慎推開了她,坐起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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