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宮牆錯_第十一章 陛下

「陛下,我求您。」我說道。

周瑾翌嘴角微微翹起,他撫摸了我鬢邊的碎髮,然後說道:「那就打入冷宮,此生不得出。」

姝姐姐離開了十二年,而胡昭儀,也離開了我們十二年。

4

我曾經無數次的想過,周瑾翌到底喜不喜歡姝姐姐。如果他喜歡她,為什麼忍心做下那麼多傷害她的事,如果不喜歡她,又為什麼日日夜夜夢魘纏身,哭著喊姝姐姐的名字。

我記得很清楚,姝姐姐剛離開的那幾年,周瑾翌經常睡著睡著就小聲抽噎起來,他把自己的身體蜷縮在一起,嘴裡不停地念著:「小姝,小姝。」

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情深幾許,都會覺得他可憐極了。

三天前的早上,我醒來未看見周瑾翌,還以為他是去上早朝了。可沒過多久,王公公卻來我的宮中問周瑾翌為何還未起身,大臣們已經在前殿等候多時了。

一時之間,誰也不知道周瑾翌去了哪裡,整個後宮亂成一鍋粥,到處尋他不到。

自從姝姐姐死去,熙華宮便被周瑾翌命人鎖上了,周瑾翌下了旨意,任何人都不準出入熙華宮,違背旨意者,誅九族。

我們找遍了整個皇宮,可是連周瑾翌的影子都沒見到。我和王公公路過熙華宮的時候,看到熙華宮的大門緊緊鎖著,周瑾翌不可能憑空消失,那麼這宮中唯一我們沒有找過的地方,就只有熙華宮了。

我要王公公將大門開啟,王公公怕周瑾翌怪罪於我,不肯開啟,但最後見我堅持,只得硬著頭皮打開了熙華宮的大門。

十二年了,我已經有十二年未曾踏進熙華宮。

宮中的佈置還和當年一樣,我和永平最喜歡玩的鞦韆也還在,大殿門口擺放著兩個搖椅,我彷彿還能看見程貴妃和姝姐姐躺在那裡,搖著搖椅說:「永平和落落又長高了。」

彷彿一切都沒有變,姝姐姐生前養護的那兩株紅梅也開的正好,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過。

姝姐姐死後,周瑾翌就命人拔了宮中所有的紅梅,唯獨只留下了熙華宮的這兩棵。

殘柳枯荷,梅如故,只是故人卻不在了。

我進了殿門,空氣中充滿了灰塵,嗆得我咳了兩聲。

「誰?」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見周瑾翌癱坐在床邊的一處角落裡。他臉上佈滿了胡茬,眼睛裡也都是紅血絲,耳邊的一絲白髮正好搭在他眼尾的皺紋上。

我慢慢走近,在他的身邊蹲下來,「陛下,是我。」

他眼神朦朧地看著我,隨後伸手覆上我的臉龐,她喚道:「小姝,你回來了。」

我盯著周瑾翌半晌沒有說話。這些年,我雖知道周瑾翌一直把我當做姝姐姐的替身,可是周瑾翌從來都沒有喊過我「小姝」。

他把我當做姝姐姐,可又深切地知道我不是她。周瑾翌沉醉又清醒,在自己給自己編造的世界裡,樂此不疲。

而今,他竟然完完全全將我認錯了。我知道,是我給他吃的藥起了作用。

十二年間,我每日都在他的薰香里加入一種西域毒藥,這種毒藥毒性不強,也不會輕易被人察覺,但若是日積月累,毒性慢慢就會顯現出來,它會侵蝕身體中的元氣,使人產生幻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最後,五臟六腑衰竭而亡。

「小姝。」周瑾翌又喚道,「你回來了,是不是就不怪我了?」

我冷漠地盯著周瑾翌,我多想直接殺了他。這個問題,他應該去地下問姝姐姐,而不是問我!

「小姝!」周瑾翌哭著抱著我,像是一個小孩子,「我沒想害死阿煙,我也沒想殺死景賢。可我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下那些事。」

我靜靜聽他說著,聽他說著這些毫無意義的辯解。

「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都要處心積慮地去搶來,只有你,小姝,只有你會無條件給我想要的,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的心裡只有景賢一個人!你在我身邊這些年,對我冷淡至極,看到景賢的時候卻那樣開心,我要瘋掉了,我嫉妒得發瘋了!」

「小姝,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最開始喜歡的人不是你?小姝,其實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一直也只有你啊!從小到大,我喜歡的東西,不是被哥哥弟弟們搶走,就是被他們毀掉,小姝,我不敢,我不敢說我喜歡你啊!」

周瑾翌在我背後失聲痛哭起來,一個算計了半生,自以為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帝王,此刻是如此的卑微無助。

而我也終於明白,姝姐姐口中曾經說過的,她看不透周瑾翌,周瑾翌也從未懂過她是什麼意思。

或許,這世間,唯一知道姝姐姐此生一直深深愛著周瑾翌的人,也就只有我了。

5

我在熙華宮的那些日子,姝姐姐總是講起薛煙皇后和景賢將軍,每次提起景賢的時候,姝姐姐都會笑的很開心。

我還記得那晚,我和姝姐姐夜間話聊,我靠在她的肩上,問她:「姐姐,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叫做景賢的人?」

姝姐姐有一瞬的詫異,她轉頭看我,回道:「怎麼這麼問?」

「因為你總是提到他。」

姝姐姐聽了我的話,她嘴角淺笑,摸了摸我的頭說:「你還小,哪裡知道什麼喜歡和不喜歡。」

是呀,我那時年紀小,哪裡懂得什麼愛情。我自以為經常被提起的就是心裡喜歡的,可對於姝姐姐而言,從不被提起的,才是最痛又最刻苦銘心的。

那日,我去姝姐姐的櫃子裡找東西,東西沒找到,卻見到了一個荷包,荷包上面繡著鴛鴦,十分生動,而鴛鴦旁邊刻著一個宇字。

我頓時便明白了許多。

我回頭看向姝姐姐:「這荷包是……」

姝姐姐走到我身邊,看著手裡的荷包愣了許久,最後她將荷包重新放回櫃子裡,聲音淺淺的,「年少時,想要送給心愛的人的,只可惜最後沒能送出去。」

姝姐姐和周瑾翌兩個人,彆扭了一生,明明深愛彼此,卻都誤會了對方的心意。

不過,我永遠都不會讓周瑾翌知道姝姐姐愛著他,他也不配知道。

周瑾翌從熙華宮出來後,休息了幾日,可精神狀態一直不好。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最後臥床病榻,太子輔政。

我還記得那晚,外面電閃雷鳴,整個寢殿都被一片漆黑籠罩住了,只留下了周瑾翌床頭那一枚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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