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囚 鳥_第四章 長意瞧見我
長意瞧見我,臉上的笑凝在嘴角,他過來追我,見我哭了,整個人楞在原地不知道做什麼,任我與他,擦肩而過。
他一直這樣,一直這樣。
他明明恨我,恨的要死,恨不得將我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卻在真的踩住我時,於心不忍。
我想,或許有那麼一瞬,他也是真心喜歡過我的。
關於我和長意,姐妹們一致認為,是我太過軟糯乖巧,前半生過得太枯燥乏味了,突然遇到長意這種痞壞痞壞的,自然像看到亮色一樣,把持不住。
那不是愛。
姐妹們都搖頭說,那不是愛。
其實事情不是那樣。
我人乖巧,但並不笨。
我喜歡長意,比他認為的還要早。
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他也是。
我跟家人前往廬山避暑,車隊浩蕩,兩千餘人。
長意和他幾個夥伴坐在道旁大石頭上,端著個破碗,耷拉著腦袋啃幹饅頭。
像流民。
他那時很瘦,臉色也不好。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世家公子以外的孩子。
很是新奇。
便掀開轎簾遠遠望。
長意的目光逐著我們車隊,有些暗沉,有些渴望,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剛好同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對視。
剎那心悸。
他好漂亮啊,稜角分明的,桃花眼,臥蠶眉,眼角還有顆畫龍點睛般的淚痣。
襤褸的衣衫也擋不住他的清秀。
不知是觸動了我心內怎樣的一根弦,我莫名心酸,突然好想將他帶回府上陪我玩啊。
這些年,我都一個人呆在閨房,我遇見的其他公子哥兒,都拿腔拿調的,好沒意思。
我叫停轎子,走過去,在他的破碗裡,投下一枚棗花糕。
我最喜歡吃棗花糕了,可父親不讓我多吃,說吃多了牙疼。好不容易攢了幾枚,一般人我都不分給他呢。
誰料長意上下打量我一眼。
目光讓我很不舒服。
後來才知道,那目光裡頭包含著赤裸裸的欲。
他翻了碗底,將棗花糕投在地上,「我不是乞丐。」他撩起眼皮,輕抬下巴,懶洋洋譏笑,「我的大小姐,別爛施你那高高在上的同情心,你也不過是投了個好胎,沒什麼了不起。」
我楞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極了。
我爹只有我一個女兒,我金尊玉貴,自是嬌縱的。
我不高興了。
我指著隨行的岑書正(被我悔婚了的前未婚夫)——那時候這位哥哥老跟著我了:「岑哥哥,就是他!他偷了我的錢袋,裡頭有你送我的小貔貅!你快幫我打他嘛!」
岑書正勒馬揚鞭,一鞭往他臉上抽去,他一手攥住馬鞭,只一把,便將岑書正打馬上揪了下來,摔了個狗啃泥。
我驚訝於他那瘦弱的身體,竟隱藏著這樣大的爆發力,我嚇得直往後退,生怕他也來打我,我「哇」一聲哭了,哭著找我阿爹。
我阿爹的副將過來,一隻手就將他拎起來攛在地上。
哼!活該!
誰叫他欺負我!
我慪了他一整天的氣,到晚上跟阿爹阿孃用餐時還氣鼓鼓的,隨便動了幾筷子便不吃了。
阿孃摸我的頭:「小云嫿,怎麼啦?誰欺負我家小云嫿啦?」
我賭氣將筷子扔到地上:「他憑什麼丟我的棗花糕嘛!我自己都捨不得吃。」
阿爹叫人去打聽怎麼回事,副將說小事一樁,有賤民搶侯府的東西,已經處決了。
我當時便傻了,哭著去推那個副將,要砍他的頭,質問說你怎麼能亂殺人,你們怎麼能亂殺人?
副將無話可說。
我阿孃也是惱我,罰我跪了半晌,又用戒尺打我手心,我阿孃的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阿孃說,上位者說話做事是要負責任的,有多大權力,便要擔得起多大的責任。人要有一顆充滿善意的心,緊黎民之所緊,系黎民之所繫。若是國君,那便得君無戲言,言出法隨。
我聽了後很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