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囚 鳥_第二章 都說人心是肉長的

都說人心是肉長的,這輩子,我自問待他盡心盡力,到了閻王爺那兒,我也俯仰無愧。

他說,要娶我。

他說,說我在這片狹小閨房裡呆了小半生,終日習著針線女工,不知世上千萬般變化。

他說要跟我十指緊扣,剪剪春日,看場屋簷細雨;炎炎夏日,聽段水過風荷。還說要帶我去看深山似火的葉,大漠如沙的雪。

「都不作數的,」我來這窯子時,鴇兒倚門甩著小帕,「女人吶,就是這點想不開。凡事都得去問個為什麼。可人世間,從來都只有結果,他既做了選擇,還問什麼為什麼。」

鴇兒說,是蕭長意叫人丟我進窯子的,還叫她安排人好好「招待」我。

我聽了後很難過。

我被賣油翁拖著,只覺他全身溼滑,每個毛孔都能滲出油來。

我無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噁心和恐懼是由不了人的。

我掙扎著向蕭長意求救:「長意,贖我!長意,贖我!」

他沉著臉上來,拔刀殺了賣油翁。

還是會來救我的嗎?

蕭長意。

對我還剩,幾分心疼呢?

蕭長意。

賣油翁的屍體橫在船頭,紅色的血滴滴答答。

我記得抄家的時候,那場雨也是這麼滴滴答答。

滿院都是七零八落的屍體,偌大侯府,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我看見蕭長意提劍帶兵,一腳踹開正門往裡走,銀色鎧甲上,雨水將那些血漬嘩啦啦往下衝。

我想求救,到底望而卻步。

而今死生見慣,我有些麻木。

「瘦了,」蕭長意伸手摸我的臉,「怎的這樣瘦?」

他扣住我下巴:「怎麼?不想跟我說話?嗯?」

他大拇指摁在我唇上,挺用力的,生生將片口脂摁到我嘴裡去,其味清苦。

挺可笑的。

我這個樣子,他竟然心動。

蕭長意有意無意把玩著一個錦盒,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話,我都答的中規中矩。

許是覺著沒意思,他起身要走,我忙站起送客,他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蕭長意掀開珠簾出去,屋外頭傳來女人的慘叫。

鴇兒像頭受驚亂竄的野鴨,捂著臉衝將進來,我手忙腳亂為她上藥,卻發現深可入骨的傷口由左邊太陽穴直咧到右嘴角,血怎麼也止不住。

蕭長意做的。

他就是這樣的人。

狠戾驕橫、恣意兇殘、睚眥必報、不擇手段。

案上擱著蕭長意留下的錦盒,我開啟,發現是對鮫珠。

藍色魚紋,質地清透。

都是上好的東西。

那年我被趕出家門,隨他流落江南,熙熙攘攘的鬧市中,我瞧上一對鮫珠耳環,蠻漂亮的,卻要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頂我織好些布,上京趕考,蕭長意也需要盤纏,還是仔細些好。

可我偏偏,忍不住回頭望了那對鮫珠耳環一眼。

難為他還記得。

我垂下眼,今兒拿來這個,我想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意思。

果然,蕭長意掀開珠簾:「雲嫿,你來陪我吃酒。」

我的酒量約等於無。

我父活著時常斥,女孩子家家的,學人吃什麼酒?粗鄙。往後不討夫君喜歡的。

我便再不吃酒了。

從前和長意他們玩,有人帶來家釀的米酒,聽說很甜,大家都爭著搶著喝,我討了一小口,正打算偷偷抿點,長意過來,我忙裝作不感興趣,擱下了。

長意端了一大碗,當我面吸溜了一大口,「挺甜的,」他將碗遞到我嘴邊,「你也嚐嚐。」

我抬眼看他,他在向我笑,伸手示意:「嚐嚐麼。」

我想,我父騙我,你看,長意明明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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