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囚 鳥_第五章 我這個人其實蠻怕欠別人的
我這個人其實蠻怕欠別人的。
何況是欠長意一條命。
那是我此生都揮不去的夢魘。
讓我輾轉反側,鬱郁難眠。
夢境裡全都是長意的一雙眼,黑白分明,極致的驕傲,又極致的卑微,還有些赤裸裸的恨和欲。
我發誓我此生做過的壞事,僅此一件。
後來,我有空便去黎民苦厄處施粥,一生裙釵儉素,生日時收到那麼多珍寶金銀,我全都拿去,充了軍費。
再見長意,或者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再見長意。
又或者說除了我,沒人能認出,長意就是曾經路邊,那陰鷙的少年。
他長得,已和過往大不同了。
他已是我父的門客,那名副將已然死於意外。
我父門客何其多也,我還是一眼,便從人群中認出了他那雙眸子,還有他那顆顯而易見的淚痣。
一剎那,我覺著蒼天有眼,讓年幼的我的過錯能夠得到彌補。
因此,我對長意一貫討好,常趁著無人時,分給他棗花糕,他盯了那糕很久,淡淡說大小姐,屬下吃不了甜食。
後來,長意便逮住機會捉弄我,調戲我,送我上天堂,又踩我下地獄。
我也不跟他計較。
我欠他太多了。
我想他該是喜歡我的吧,或者說喜歡我的心情佔了上風。
我記得那些年,他隨我父出征,每回都給我帶小禮物,他給我帶江南的花,漠北的玉,還有一次,他帶給我他俘虜的,西戎王子金錯刀。
我在他書房裡,還看見他繪過的,我的清秀小像呢。
我想他該是喜歡我的吧。
人心總是肉長的,我待他那樣好,那樣好。
我想,經了畫舫賣油翁一事,蕭長意該是不會再來找我了。
他該是嫌髒的。
其實,也沒有人碰過我。
都我自己弄的。
一根手指,又不是什麼難事。
我只盼著,與他死生不復見。
他那天為我的「失貞」很生氣,何必呢?
在一起的這麼些年,我是瞭解他的。
我知道在他將我丟入窯子後,或許還會於心不忍,或許還會回頭找我。
就像他年少時對我的那麼些作弄和調笑。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可我不願意了。
我厭倦了這樣的遊戲。
我性子溫順,我那些哥哥總看不慣我,說我軟噠噠的,他們常用劍柄戳我的腰,說將門虎女,別這麼爛泥糊不上牆。
他們倒是驍勇,南征北戰,死的死,傷的傷。到現在連侯府也沒了,死了,全都死透透了,而我還活著。
這樣活著。
人的記憶是控制不住的。
我想對於蕭長意也是。
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涼涼月色,我和他失落在江南的杏花淺風裡。
那天是上元燈節,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花燈之下,全是吆喝,有賣糖人的,有耍雜耍的,還有噴火,叫猴子鑽火圈的……
我想吃糖人,就叫他走過一條街,去給我買糖人。
我看見小河旁,好多人在那裡放河燈許願,便也去了,我蹲下身子,放了一盞昏黃的小河燈,在上面一筆一劃,寫上我和蕭長意的名字,合了掌祈禱:緣定三生,白首不離。
回來時不慎迷了路。
碰到幾個欲行不軌的混賬貨,給我嚇得靈魂出竅。所幸長意找到了我,打了那幾個一頓,差點殺人。
我抱住他嚎啕大哭,說長意,他摸我!他摸我!我剛剛差點完了你知不知道?這是要我死,這真的是要我死!
是啊,女子失節,自是該死。
我青紫著嘴唇哆嗦,問他,人怎麼可以這樣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