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囚 鳥_第七章 恨的咬牙切齒
恨的咬牙切齒。
那種恨,是無論我日後待他多好,都再抹不去的。
一如今日我對他。
可我與他終究是不同的。
在侯府精心養育了那麼多年,我心性很差,身體也不怎樣好。
長意有本事,我沒有。
我只會描眉繡花。
還有,吃齋唸佛,往那黎民苦厄處施粥。
過去長意總笑話我,說我這溫室裡的善良,沒什麼意思。
而今,我透過枯萎窗欞,看向那滿園春色,抬頭日光有些黯淡,我想我這一生,原就沒什麼意思。
可這世上,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路上起早貪黑賣包子的、風風火火運送貨物的、給人看大門的,又有幾個,活著是有意思的?
我沒什麼特殊的。
我自是恨,自是不甘心,卻能怎樣呢。
時至今日,我只盼此生平平安安,與他死生不復相見。
如我所料,蕭長意的確再沒來過。
因了我跟蕭長意的那一次,鴇兒只當我是他養在她這兒的外室,待我甚好。
日子總過得去。
那個冬天我受了寒氣,病得有些重。
下雪了。
萬里江山,一片縞素。
我攢了些銅板,呵著手往巷子盡頭買棗花糕。
我打小就愛吃棗花糕,多少年了,未曾改過。
有貴人車隊經過,滿街豎起了迴避的牌子,我擠在人堆裡,麻木而糊塗地跟著跪下去。
冷風吹了我個哆嗦,我無意間抬起眼,看見前面騎著高頭大馬,並肩而行的,是瓊華公主和蕭長意,他倆側頭輕語,說說笑笑。
不知為什麼,明明是人山人海,瓊華公主偏偏就瞧見了我。
赫然縱馬過來,一馬鞭抽在我臉上,蕭長意想說什麼,瓊華公主怒目向他,他便,望而卻步了。
我的臉很疼,疼的撕心裂肺。
我再沒有抬頭,一次都沒有。
貴人車隊經過後,我看見我買的那幾個棗花糕,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被人和馬蹄踩的,黑黢黢一片,粘在路上了。
平心而論,瓊華公主樣樣都比我強。
我沒什麼不服的。
她打小就不做沒用的女紅繡事,她熟讀韜略兵法,武功高強。
她和我那些年少英豪的哥哥們是一樣的人。
可惜,她的皇帝父親大權旁落,是我爹的傀儡。
過去的那麼些年,她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礙於我阿爹的關係,從來沒在我面前抬得起頭過。
她樣樣都和爭,樣樣都跟我搶。
可我一直都當她是個任性的小妹妹,從來沒想過跟她搶。
後來我聽說,瓊華公主驍勇善戰,足智多謀,為大姜收回了多年前被西戎佔去的漠北燕城,為世人銘記。
而我,未看過漠北的一場雪。
再後來,同蕭長意完婚後,瓊華公主敲著叮叮噹噹的護指跟我講:「我六歲的時候,南詔國進貢給父皇一隻玉鐲,我特別喜歡。我磋磨他了很久,他都沒給我,說我是小孩子,戴著不好看。我猜他是想送給最喜歡的安貴妃。可是那天,你多看了一眼,他就給你了。你說是為什麼?那時候你才七歲,你也是小孩子。那鐲子你把玩了三天,新鮮勁一過,就忘了,又稀裡糊塗在踏青時賞給一個扶你一把的下人了。你說你憑什麼?」
「那時候我就懂了一件事,」瓊華公主的眼睛瞟向窗外,笑了笑,「權力能給我一切,包括這滿園春色。」
「對了,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後來我把那下人殺了,鐲子也砸了。而這麼些年過去,你還是那個小可愛,等著所有人將好東西捧到你面前,你只要善良就好了,狠狠善良就好了。善良多輕鬆啊,誰不會。你被保護的太好,我想也該是時候告訴你,枝頭鳳凰和喪家之犬,只有一線之隔。」
我雖憤恨,但細想來,瓊華公主也沒說錯,我的確拿了自己握不住的東西,而今這個下場,也是該然。
這些年,我一直是阿爹珍藏在府裡的一幅畫、一件古玩、一把名劍、一隻會唱歌的金絲雀。
漂漂亮亮,溫柔賢淑,等待夫君來接收。
卻從來都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千古不獨我一人。
只是,若有來生,我一定不要這麼活。
那些深山似火的葉,大漠如沙的雪啊,我想看便會自己去,再不等別人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