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識君心:長安調香師_第1章 香遇
第1章 香遇
長安西市的黃昏總是帶著甜膩的香氣。
聞清音用銀匙挑起一點龍涎香,輕輕撒入青瓷香爐。香氣像一條銀線,蜿蜒著爬上房梁,又從半開的雕花窗欞鑽出去,勾引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掌櫃的,這香...”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小娘子站在門口,鼻翼翕動,“聞著就讓人想起小時候孃親做的桂花糕。”
聞清音莞爾。她生得溫婉,杏眼櫻唇,說話像浸了蜜的溫水。“這是“憶童年”,用桂花、蜜糖、還有一點點艾草調的。小娘子若是喜歡,我包些碎香給你。”
小娘子歡天喜地地走了。聞清音低頭繼續調香,指尖在數十個琉璃瓶間穿梭。每個瓶子都裝著不同的記憶——雨後竹林、雪中寒梅、新婚夫婦帳中的旖旎...
突然,一陣風鈴響。
不是尋常客人那種帶著市儈氣的推門,而是極輕極輕的,像一片羽毛拂過。聞清音抬頭,看見一個青衫男子站在門口,左手扶著門框,右手握著一根竹杖。
他眼睛上蒙著一條白綾。
“這位公子...”聞清音放下銀匙,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可是要買香?”
男子微微側頭,像是在用耳朵尋找聲音的來源。他的臉清瘦,鼻樑挺直,白綾下的輪廓好看得不像話。“路過此處,聞到一陣琴香。”
“琴香?”聞清音愣住了,“公子說的可是古琴?”
“是。”男子竹杖輕點,竟準確地避開了地上的香案和矮凳,徑直走向店鋪最裡面的角落。那裡擺著一張落滿灰塵的七絃琴,是上個月一個落魄書生抵債留下的。
聞清音瞪大了眼睛。這琴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連常來的客人都未必注意得到。
男子的手指撫過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夕陽的餘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好琴。”他輕聲道,“只是弦有些澀了。”
“公子好耳力。”聞清音忍不住走近幾步,“這琴確實有些年頭了。只是...公子是如何知道這裡有琴的?”
男子微微偏頭,嘴角勾起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香氣告訴我的。古琴的漆香,與尋常木頭不同。更何況...”他頓了頓,“這琴上,有姑娘身上的香氣。”
聞清音的臉“騰”地紅了。她今日確實調了一味新香,用了些白檀和丁香,取名“忘憂”。
“小女子聞清音,是這家鋪子的掌櫃。”她福了福身,“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顧無言。”男子聲音清冷,像冬夜裡的月光,“宮廷樂師。”
聞清音心頭一跳。宮廷樂師?那可不是尋常百姓能見到的貴人。她偷偷打量顧無言,發現他雖衣著樸素,但腰間掛著的玉佩晶瑩剔透,絕非俗物。
“顧公子若是喜歡這琴...”她斟酌著詞句,“可願常來彈奏?這琴放在這裡也是落灰,倒不如...”
“可會打擾姑娘生意?”
“不會不會!”聞清音連忙擺手,“西市的鋪子,黃昏後就沒甚麼人了。顧公子若是不嫌棄,每日這個時辰來便是。”
顧無言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劃過,發出一串流水般的聲響。“如此,便叨擾了。”
他站起身,竹杖在地上輕點,竟是準確地找到了門口的方向。走到門檻處,他忽然停下。
“聞姑娘身上的香氣...”他背對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很好聞。像是...雨後竹林裡開出的第一朵白花。”
聞清音呆立在原地,直到顧無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裡,才後知後覺地捂住發燙的臉頰。
那一夜,她調香時手抖了三次,多放了一倍的丁香。
次日黃昏,聞清音早早關了鋪子,特意換上了新做的藕荷色襦裙。她對著銅鏡描了眉,又點了唇脂,最後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系在腰間。
香囊裡裝的是她昨夜新調的“初見”,用了白檀、丁香、還有一點點說不出口的女兒心事。
酉時的更鼓剛響過,風鈴就準時響了。
顧無言今日換了件月白色長衫,腰間還是那塊玉佩,只是手裡多了一方素帕。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準確地在古琴前坐下。
“顧公子。”聞清音捧著一盞新茶,“這是今春的雨前龍井,配了少許茉莉,公子嚐嚐?”
顧無言接過茶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分開。茶香混著茉莉的清香,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好茶。”顧無言抿了一口,“只是...”他微微蹙眉,“這茶香裡,怎麼有股焦糊味?”
聞清音低頭一看,頓時羞得想找地縫鑽進去——古琴旁邊的香爐裡,她今早試調的“安神香”竟然忘記熄了,現在正冒著一縷可憐的黑煙。
“對、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去蓋香爐蓋,“我這就收拾...”
“無妨。”顧無言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按住了她的手,“這香氣...很特別。”
他的掌心乾燥溫暖,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聞清音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喉嚨。
“是、是我新調的安神香,用了柏子仁、夜交藤...”她聲音越來越小,“可能火候沒掌握好。”
顧無言鬆開手,嘴角那抹幾不可見的笑意又出現了。“聞姑娘調香時,可是想著甚麼心事?”
“啊?”
“香氣不會騙人。”他修長的手指撫過琴絃,“這安神香裡,有股焦躁的味道。像是...等人心焦的少女。”
聞清音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轉身去整理香料架子,藉此掩飾自己的慌亂。
顧無言開始撫琴。琴音初起,像是一泓清泉從山澗流下,叮叮咚咚地落在玉盤上。漸漸地,琴音變得纏綿,像是春日的細雨,無聲地滋潤著甚麼。
聞清音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從未聽過這樣的琴音,明明看不見,卻能從每一個音符裡聽出顏色——那是淡淡的粉色,像三月裡初開的桃花。
一曲終了,顧無言的手指按在最後一根弦上,餘音嫋嫋。
“這曲子...”聞清音輕聲問,“可有名字?”
“《相見歡》。”顧無言回答,“今日新譜的。”
聞清音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顧無言彈琴,聞清音調香。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又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時不時地,目光會在空中相遇,然後又迅速分開。
聞清音發現,顧無言雖然看不見,卻能準確地分辨出每一種香料的位置。她故意把裝著沉香的瓶子挪了個位置,他彈琴的間隙,手指準確無誤地指向了新的方向。
“顧公子...”她終於忍不住問,“你真的...看不見嗎?”
琴音停了。顧無言轉過頭,白綾下的眼睛“望”著她的方向。
“看得見。”他輕聲說,“用這裡。”他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還有這裡。”又點了點自己的鼻尖。
“每個人身上都有獨特的氣息。聞姑娘的氣息,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露珠上的味道。”
聞清音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香囊。她突然明白了,為甚麼他總能準確地找到她,為甚麼他能分辨出她調香的每一種成分。
原來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裡,她是他能“看見”的唯一色彩。
更鼓響了九下,顧無言收起琴。
“明日,我還能來嗎?”他問。
“能!”聞清音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又紅了臉,“我是說...鋪子黃昏後都沒甚麼人...”
顧無言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就說定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聞姑娘今日用的香囊,是新調的嗎?”
聞清音下意識捂住腰間的香囊:“是...是隨便配的...”
“很好聞。”顧無言輕聲道,“像是...少女的心事。”
風鈴再次響起,又歸於平靜。聞清音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銅鏡裡,她的臉頰緋紅,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那一夜,長安西市的小調香鋪裡,燈火亮到很晚。聞清音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宣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兩個字:
初見。
這是她為新香取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