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識君心：長安調香師_第4章 雨夜
第4章 雨夜
長安的七月，雨水纏綿。
聞清音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屋簷下的雨簾發愁。這雨從清晨下到現在，不僅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個也是匆匆跑過，濺起一地水花。
她今日特意換上了新做的藕荷色襦裙，腰間繫著顧無言送的那枚琴形玉佩。玉佩貼在心口的位置，涼絲絲的，卻讓她心裡暖暖的。
更鼓響了酉時，風鈴卻沒有響。
聞清音嘆了口氣。這樣的大雨，顧公子大概是不會來了。
她轉身回屋，準備收拾一下早些關門。剛走到櫃檯前，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熟悉的風鈴聲。
顧無言站在門口，渾身溼透。他的髮梢滴著水，月白色長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最讓她心疼的是，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那一定是焦尾琴。
”顧公子！”聞清音驚呼一聲，連忙跑過去，”這麼大的雨，你怎麼...”
”我怕你等。”顧無言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說...今日要教我辨認新調的香...”
聞清音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這個傻子，就為了她一句隨口的話，冒著大雨跑來。
她連忙把他拉進鋪子，手忙腳亂地去找乾布。”快把溼衣服脫下來，這樣會著涼的...”
話一齣口，兩人都愣住了。
聞清音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麼能讓男人在她面前脫衣服？
顧無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耳根微微發紅。”我...我自己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宮裡御用的薑湯，可以預防風寒...”
聞清音接過瓷瓶，發現瓶身還帶著他的體溫。她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包裹。
”這是我爹爹的舊衣服...”她小聲道，”你先換上，我去給你煮薑湯...”
顧無言摸索著接過衣服，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分開。
聞清音跑到後廚，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喉嚨。她一邊煮薑湯，一邊聽著前廳的動靜。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音，讓她臉紅得幾乎要燒起來。
”聞姑娘...”顧無言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我...我換好了...”
聞清音端著薑湯出來，看見顧無言穿著她爹爹的舊衣，袖子短了一截，褲腿也短了一截，看起來有些滑稽，卻又莫名地可愛。
”顧公子...”她忍不住笑出聲，”衣服...好像小了點...”
顧無言的耳根更紅了：”伯父...身材高大...”
聞清音把薑湯遞給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又是一陣心慌。
”趁熱喝。”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去給你找傘，等雨小些再回去...”
”我不回去。”顧無言忽然道。
聞清音愣住了。
”我...我是說...”顧無言的聲音有些慌亂，”雨這麼大...我可以在...在鋪子裡...借宿一晚嗎？”
聞清音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可、可以...”她結結巴巴地說，”只是...鋪子後面只有一間小屋子...是我爹爹以前住的...”
”沒關係。”顧無言輕聲道，”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好。”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聞清音點起了安神香，淡紫色的煙霧在屋子裡繚繞，帶著草木的清香。
”聞姑娘...”顧無言坐在古琴前，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琴絃，”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害怕嗎？”
”習慣了。”聞清音在香爐旁坐下，”爹爹去世後，就剩我一個人了。”
”伯父...是怎麼去世的？”
”是病逝的。”聞清音輕聲道，”他是個調香師，為了調一味’忘憂香’，連續七天七夜沒閤眼，最後...”
她的聲音哽住了。
顧無言的手指停下琴聲。
”對不起...”他輕聲道，”我不該問...”
”沒關係。”聞清音擦了擦眼角，”爹爹說過，調香師最大的幸福，就是能用香氣幫助別人。他臨終前說，他調的那味忘憂香，能讓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重新微笑...”
顧無言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的手。
”你爹爹是個偉大的人。”他輕聲道，”你也是。”
聞清音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顧公子...”她哽咽著問，”你...你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顧無言沉默良久，久到聞清音以為他不會回答。
”她很美。”他終於開口，”像月光一樣美。她彈琴時，連宮裡的鳥兒都會停下來聽。”
”她...是怎麼...”
”被賜死的。”顧無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那時我才七歲，她把我藏在一個空箱子裡，告訴我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出來...”
聞清音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來呢？”
”後來我就看不見了。”顧無言輕聲道，”太醫說是驚嚇過度，但我知道，是我把眼睛哭壞了。”
聞清音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了他。
”對不起...”她把臉埋在他胸前，”我不該問...”
顧無言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指撫過她的長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沒關係。”他輕聲道，”都過去了。”
雨聲漸歇，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
”顧公子...”聞清音忽然問，”你...可曾想過以後？”
”以後？”
”就是...以後的日子...”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總不能一直...這樣...”
顧無言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我想過。”他輕聲道，”我想開一家琴館，教孩子們彈琴。還想...還想娶一個會調香的小丫頭為妻，每天彈琴給她聽...”
聞清音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喉嚨。
”那...那個小丫頭...可曾答應？”
”她還沒答應。”顧無言的嘴角帶著笑意，”但我每天都在彈琴給她聽，希望她能早點答應...”
聞清音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顧公子...”她小聲道，”其實...那個小丫頭...早就答應了...”
顧無言的手指停下琴聲。
”真的？”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聞清音把臉埋得更低，”從第一次聽你彈琴，就答應了...”
顧無言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捧住了她的臉。
”聞清音。”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顧無言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只為你一人彈琴。”
聞清音的眼淚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也在此立誓...”她哽咽著道，”此生此世，只為你一人調香...”
雨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聞清音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取出一個香囊。
”這個給你。”她把香囊塞到他手裡，”是我自己調的’相依香’，用了合歡花、並蒂蓮...”
顧無言接過香囊，指尖摸索著上面的刺繡。
”上面繡的是甚麼？”
”是...是兩隻比翼鳥...”聞清音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顧無言的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比翼鳥...很好。”他輕聲道，”我們以後...就做一對比翼鳥...”
聞清音把臉埋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息。
”顧無言...”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以後...不要再一個人淋雨了...”
”好。”顧無言輕撫她的長髮，”以後...我們一起聽雨...”
那一夜，長安西市的小調香鋪裡，雨後的月光格外明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