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識君心：長安調香師_第3章 知音
第3章 知音
長安的六月，蟬鳴聒噪。
聞清音的鋪子裡卻清涼如春。她在四角都放了冰鎮的香爐，裡面燃著薄荷、藿香和一點點冰片，香氣清冽得像是從雪山之巔吹來的風。
顧無言已經連續來了半個月了。
從最初的每日酉時三刻，到現在的酉時整，他來得越來越早。有時聞清音還在收拾鋪子，就能聽見風鈴輕響，然後是他那句不變的”聞姑娘，叨擾了”。
今日顧無言帶來了一張新琴。
”焦尾。”他輕輕撫摸著琴身，”前朝蔡邕所制，昨日宮裡賞賜的。”
聞清音瞪大了眼睛。焦尾琴！那可是傳說中的名琴，據說琴聲能引鳳凰來儀。
”顧公子...這太貴重了...”她有些手足無措，”萬一磕著碰著...”
”無妨。”顧無言聲音裡帶著笑意，”琴是用來彈的，不是用來供的。”
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長衫，襯得膚色愈發白皙。聞清音注意到，他眼下那些淡淡的青黑已經消失了，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安神香很有效。”顧無言像是能聽見她的心聲，”這些日子，睡得極好。”
聞清音低下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她當然知道安神香有效，因為那是她反覆除錯了七次的配方。
顧無言開始彈琴。這次的琴音與往日不同，清越中帶著歡快，像是一隻黃鸝在枝頭跳躍。
聞清音一邊聽著，一邊從櫃檯下取出一個錦盒。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十二個小瓷瓶，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晨露、午風、晚星、夜雨...
”這是甚麼？”顧無言停下琴聲。
”我自己調的香。”聞清音有些不好意思，”想著...顧公子彈琴時，或許需要不同的香氣相配...”
顧無言的手指撫過那些小瓶子，忽然問：”聞姑娘可知道，我為何喜歡來你這裡彈琴？”
聞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為這裡安靜？”她小聲猜測。
”不是。”顧無言搖頭。
”因為...這裡的琴好？”
”也不是。”
顧無言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微涼，掌心卻溫暖。
”因為這裡，有你。”
聞清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聞姑娘身上的香氣...”顧無言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能讓我忘記自己是個瞎子。”
聞清音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顧公子...”她反握住他的手，”你不是瞎子。你只是...看東西的方式和我們不同。”
顧無言微微一怔。
”你能從香氣裡看見顏色，從琴音裡看見形狀。”聞清音輕聲道，”這比我們這些肉眼凡胎的人，看得更清楚。”
顧無言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聞姑娘。”他忽然問，”可願聽我彈一曲新譜的曲子？”
”當然。”
這次的琴音，聞清音從未聽過。它時而高亢如鶴唳九霄，時而低迴如溪流潺潺，時而清脆如珠落玉盤，時而渾厚如鐘鳴古寺。
最奇妙的是，她竟然真的”看見”了顏色——那是深深淺淺的藍，像是從深海到天空的漸變。
一曲終了，顧無言問：”聞姑娘看見了甚麼？”
”藍色。”聞清音輕聲道，”從深藍到淺藍，像是...像是海天一色。”
顧無言的表情忽然變得極其溫柔。
”這曲子，叫《長相思》。”他輕聲道，”是我為一個人譜的。”
聞清音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個人...”她聲音發顫，”是個怎樣的人？”
”她是個小騙子。”顧無言的嘴角帶著笑意，”明明說安神香是隨便配的，卻反覆除錯了七次。明明說忘憂香是古方，卻偷偷加了龍涎香。明明說不在意我，卻在每個黃昏都換上新裙子。”
聞清音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顧公子...”她小聲抗議，”你...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聞得到。”顧無言輕聲道，”你每次說謊時，心跳都會變快，香氣也會變亂。”
聞清音用香箸戳著香爐，小聲嘀咕：”我才不是小丫頭...”
”聞姑娘。”顧無言忽然正色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甚麼忙？”
”下個月十五，宮裡要舉辦中秋宴。聖上命我譜一首新曲，要配著西域進貢的葡萄酒...”他頓了頓，”我想請你調一款香，能與琴音、酒香相得益彰。”
聞清音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個...”她從櫃檯下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我倒是有些想法。只是需要些時間除錯...”
”不急。”顧無言道，”還有二十天。”
接下來的日子裡，聞清音的鋪子變成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白天，她忙著調香，各種香氣在鋪子裡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顧無言就坐在角落裡彈琴，琴音與香氣相互呼應，有時琴音高亢，香氣就清冽；有時琴音低迴，香氣就醇厚。
他們發現，當琴聲如流水時，配薄荷香最好；當琴聲如山石時，配檀香最妙；當琴聲如情人私語時，配玫瑰最宜。
聞清音甚至為顧無言專門調了一款”知音香”，用了檀香為基調，玫瑰為前調，茉莉為中調，最後以一點點麝香收尾。
”這香...”顧無言第一次聞到時，久久沒有說話，”像是一個人。”
”像誰？”聞清音明知故問。
”像一個總是口是心非的小丫頭。”顧無言輕笑，”明明心裡歡喜得要命，嘴上卻總是說’隨便’。”
八月十五很快就到了。
中秋宴前夜，聞清音把最後除錯好的香交給了顧無言。
”這香叫甚麼名字？”顧無言問。
”還沒想好。”聞清音小聲道，”顧公子給取一個吧。”
顧無言沉思良久，忽然道：”叫’知音’如何？”
”知音？”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顧無言輕聲道，”聞姑娘就是我的知音。”
聞清音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喉嚨。
”顧公子...”她鼓起勇氣問，”明日中秋宴後，你可還會來？”
顧無言沒有立即回答。他摸索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她。
”這是甚麼？”
”你開啟看看。”
聞清音開啟錦囊，裡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雕成古琴的形狀。
”這是...”
”我母親留下的。”顧無言輕聲道，”她說，要送給我未來的...”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聞清音忽然撲過來抱住了他。
”我會等你。”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無論多晚，我都會等你。”
顧無言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指撫過她的長髮，像是在撫摸一隻受驚的小獸。
”傻丫頭。”他輕聲道，”我彈琴的地方，離這裡不過三條街。”
中秋宴那夜，長安城燈火通明。
聞清音坐在鋪子裡，面前擺著一爐”知音香”。香氣嫋嫋升起，她彷彿能看見顧無言在宮中彈琴的樣子。
更鼓響了十二下，風鈴終於響了。
顧無言帶著一身酒氣走進來，卻在聞到”知音香”的瞬間清醒過來。
”我回來了。”他輕聲道。
聞清音撲進他懷裡，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檀香。
”顧公子...”她聲音發顫，”曲子...彈得好嗎？”
”很好。”顧無言輕撫她的後背，”聖上很喜歡，賞賜了這個。”他摸索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聞清音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支金步搖，頂端雕著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這是...”
”我說，要送給我未來的妻子。”顧無言輕聲道。
聞清音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那一夜，長安西市的小調香鋪裡，琴音與香氣交織成最溫柔的誓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