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阿姐自幼不對付。
小時候爭頭花,長大了爭夫婿。
那年抽籤選婿,她故意搶在我前頭,抽走了那支本該屬於我的上籤。
後來,我嫁給太子做了側妃,她隨晉南王遠赴封地。
分別那天,我撂下狠話,有朝一日,定要讓她跪著來見我。
五年後,我磨著皇上下江南賞荷。
卻見一個長得如阿姐一樣的小乞兒在與狗爭食。
我一腳踢開惡犬,踩住那饅頭,正要開口。
她卻眼睛一亮,咔嚓跪下。
「小姨,我娘死了,不能跪著來見你了,我代我娘跪吧。」
「娘說,跪著求你,你定會願意做我孃的。」
1
我看著前面那個小破孩。
穿著乞丐服,臉上黑漆漆的,髒得連眉毛都快看不清了。
可那雙眼睛和臉蛋,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簡直和阿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怎麼可能?
阿姐的孩子可是晉南王府的嫡女,怎麼可能流落到江南?怎麼可能和野狗搶吃的?
「小姨?」
她見我皺著眉頭不說話,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
越擦越髒,黑一塊灰一塊的,像只花貓。
「小姨,我娘叫宋初杳,我叫顧穗......爹爹叫......顧隅。」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縮著脖子,怯生生地看著我。
我彎腰,一把掐住她的臉。
「秋杏,帕子。」
丫鬟遞過帕子,我使勁往她臉上擦。
黑灰蹭掉,露出一張白生生的小臉。
順眼多了。
還真是和宋初杳長得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鬆開手,盯著她看了半晌。
「你娘呢?」
顧穗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2
四個月前,我剛收到訊息,說宋初杳診出了三個月的身孕。
我還摔了個茶盞,罵她命好。
這才多久,她的孩子就淪落成了乞丐?
「你娘呢?」
我又問了一遍。
顧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死了。」
我愣住了。
「娘死了。爹爹說娘是災星,她喝了會肚子疼的燕窩,然後生病了。」
「病了多久?」
「很久......後來就不動了。」
肚子疼的燕窩?她被毒死了?
「小姨,我娘說,她欠你一句對不起。」
「她說當年抽籤是她耍賴,搶了你的上籤。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冷笑:「她會說對不起我?」
顧穗咔嚓一聲跪了下去。
「求小姨收留我。」
她仰著臉:「娘說小姨嘴硬心軟,我跪著求你,你一定會心軟的。」
我看著地上那個小不點。
髒兮兮的,瘦巴巴的,膝蓋磕在石板上,也不知道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和宋初杳,是天生的死對頭。
她是庶女,我是嫡女。可我爹那個老糊塗,偏偏寵她寵得不行。
小時候搶頭花、搶爹爹抱。
我要是哭了,爹就說我小心眼。
大了更過分。
搶夫婿這種事,她都幹得出來。
3
顧隅是晉南王,長得跟天仙似的。他來京裡給太后賀壽,住了半年,那半年裡,滿京城的姑娘都想嫁給他。
我也不例外。
我長得像我娘,可這性子遺傳了我爹的好色。看見長得好看的就挪不動腳。
那天晚上,我爬了牆頭,去屋頂偷看顧隅洗澡。
多好的機會啊,月黑風高,適合做壞事。
結果美男沒瞧見,瓦片踩滑了,我從屋頂上滾下來,把剛準備進屋的顧隅砸了個正著。
他暈了。
我嚇得爬起來就跑。
跑出去兩條街才發現,玉佩丟了,上頭還有個宋字。
後來顧隅向皇上求娶宋家姑娘。
他不知道那個砸暈他的是誰,只好拿著玉佩找人。
偏巧那玉佩宋初杳也有,只因我爹是端水大師。
我的丟了,宋初杳的也丟了。
我們倆在荷花池邊吵了三天,跳了三次池子,被撈上來三次。
最後我爹想出個主意。
抽籤。
抽中上籤的,嫁給顧隅。
抽籤那天,我正要伸手,宋初杳一把搶了過去。
翻開一看,上籤。
她笑得得意洋洋,舉著籤子給我看:「妹妹,我運氣真好。」
我氣得想掐死她。
後來,宮裡要給太子選側妃。每家出個貴女去相看。
我本想去走個過場,回來就說沒看上。
可誰知道太子那個不長眼的,偏偏把花給了我。
我就這麼成了太子側妃。
宋初杳出嫁那日,我站在府門口,看著她的花轎越走越遠。
風吹起轎簾一角,她探出半個腦袋,衝我揮了揮手。
笑得真礙眼。
我咬著牙喊:「宋初杳,你給我等著!有朝一日,我定要讓你跪著來求我!」
她沒回話,只是笑得更歡了。
往後五年,我從太子側妃,等到了先皇駕崩,又成了宋貴妃。
朝裡那幫老臣天天罵我,說我妖媚惑主,恃寵而驕,飛揚跋扈。
仗著皇上寵愛無法無天,半夜睡不著就去敲皇后的門,叫她陪我一起睡,還把皇上踹了出去。
怎麼了?
皇后自己都樂意,他們操什麼心。
可宋初杳那邊,過得比我還滋潤。
我聽說,她成親兩個月就有了身子。
十個月後生下個女嬰,取名顧穗。
顧隅為了她,把晉南王府重新修繕了一遍,屋裡鋪滿了狐裘。
狐裘啊!
她踩上去的時候腳不熱嗎?
我也想要!
可鋪了一天,那些老臣聞著味兒來彈劾我了,說我鋪張浪費,國庫吃緊,我有一大半原因。
我夜裡氣得睡不著覺,爬起來給她寫信。
寫了什麼我記不清了,反正不是什麼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