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識君心：長安調香師_第2章 安神
第2章 安神
顧無言已經連續七日來聞清音的鋪子彈琴了。
聞清音發現，這位宮廷樂師的生活極其規律。每日酉時三刻準時到，自帶一方素帕鋪在琴凳上，彈三首曲子，喝一盞她親手泡的茶，然後踏著戌時的更鼓離去。
他彈琴時很專注，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翻飛，像是兩隻白色的蝴蝶。偶爾彈到動情處，會微微蹙眉，薄唇緊抿，像是在與甚麼看不見的敵人搏鬥。
聞清音漸漸摸出了規律：顧無言心情好時，琴音如流水潺潺；心情不好時，琴音如秋風掃葉。而判斷他心情好壞的方法，就是看他對茶的評價。
“今日的茶...”第七日黃昏，顧無言抿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有些澀了。”
聞清音心頭一緊。她知道，這是琴師心情不佳的訊號。
果然，接下來的曲子一首比一首低沉，最後竟彈了一曲《胡笳十八拍》，聽得聞清音心裡直髮酸。
她悄悄從櫃檯下取出一個青瓷小罐，裡面是前日調好的安神香。這香用了柏子仁、夜交藤、合歡皮，還有一點點她偷偷加進去的龍涎香——聽說龍涎香能讓人做個好夢。
“顧公子。”她輕聲喚道，“可要試試我新調的安神香？聽說...對失眠很有效。”
顧無言的手指停在最後一根弦上。“安神香？”
“嗯。”聞清音有些緊張，“是我根據古方改良的，加了些...能讓人放鬆的成分。”
顧無言沉默片刻，忽然問：“聞姑娘可是發現，我近日睡眠不好？”
聞清音愣住了。她確實發現顧無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彈琴時偶爾會揉太陽穴。但這些細微的變化，連她自己都是剛剛才注意到。
“我...我只是猜測...”她結結巴巴地說，“顧公子是宮廷樂師，想必事務繁忙...”
顧無言的嘴角微微上揚。“聞姑娘的鼻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靈。”
他伸出手：“那就試試吧。”
聞清音小心翼翼地開啟香爐，放入一小塊安神香。淡紫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點點說不清的甜。
顧無言深吸一口氣，表情漸漸放鬆下來。
“這香...”他輕聲道，“有股很熟悉的味道。”
“熟悉？”聞清音好奇地問，“顧公子以前聞過類似的香？”
顧無言搖搖頭：“不是香。是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母親...生前身上也有類似的味道。”
聞清音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坊間傳聞，說顧無言的母親是前朝公主，因宮廷政變被賜死，那時顧無言才七歲。
她忽然明白了為甚麼顧無言的琴音裡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憂鬱。
“顧公子...”她輕聲道，“可要聽聽這安神香的來歷？”
顧無言微微頷首。
聞清音在香爐旁坐下，聲音輕柔：“這香方是我從一本古書上看到的。傳說盛唐時期，有個宮女因思念遠方的愛人而夜夜難眠。宮裡的調香師就為她調了這味安神香。宮女用了這香，每晚都能夢見她的愛人，久而久之，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哪個更真...”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顧無言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絃。“後來呢？”
“後來啊...”聞清音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後來宮女發現，與其在夢中相見，不如醒來去尋找。於是她偷偷溜出皇宮，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她的愛人。原來那人是邊關的一個小兵，一直在等她。”
香爐裡的安神香靜靜地燃燒著，淡紫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像是一個溫柔的夢。
顧無言忽然問：“聞姑娘相信，香氣能傳達心意嗎？”
“當然相信。”聞清音不假思索地回答，“每種香氣都有它的語言。檀香代表思念，茉莉代表純潔，玫瑰代表...”
她突然停住了，因為她意識到玫瑰代表甚麼。
顧無言卻笑了。“那聞姑娘今日身上的香氣，在說甚麼？”
聞清音的臉瞬間紅透。她今日特意換了一種新香，用了玫瑰、茉莉和一點點麝香——這是長安貴女們最愛的“相思引”。
“我...我只是隨便配的...”她小聲辯解。
“隨便配的？”顧無言微微偏頭，“可我聞到了緊張、期待，還有...一點點歡喜。”
聞清音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喉嚨。她忽然發現，在這個看不見的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偽裝都無所遁形。
“顧公子...”她深吸一口氣，“其實...這安神香是我特意為你調的。”
顧無言的手指一顫，琴絃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顫音。
“我注意到你最近彈琴時總是揉太陽穴，茶也喝得少了，曲子越來越低沉...”聞清音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想...你可能需要好好休息...”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顧無言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溫暖，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謝謝。”他輕聲說，“很久沒有人...這樣關心我了。”
聞清音感覺自己的手被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放開。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跳加速。
“顧公子...”她鼓起勇氣問，“你...你最近可是遇到了甚麼煩心事？”
顧無言沉默良久，久到聞清音以為他不會回答。
“宮裡來了新樂師。”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是從西域來的，彈得一手好琵琶。聖上很喜歡他，讓我...教他中原音律。”
聞清音明白了。這是要顧無言這個宮廷第一樂師，給新來的西域樂師讓位。
“那...顧公子怎麼想？”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能怎麼想？”顧無言苦笑，“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只是...”他頓了頓，“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
他忽然開始彈琴。這次的琴音不再憂鬱，而是帶著一股子倔強，像是在黑暗中掙扎的幼獸。
聞清音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香囊。那裡裝著她昨夜偷偷調的“忘憂香”，據說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
一曲終了，顧無言長舒一口氣。
“好多了。”他輕聲道，“聞姑娘的安神香，果然有效。”
聞清音咬了咬唇，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
“顧公子，這個給你。”
顧無言接過錦囊，指尖摸索著上面的刺繡。“這是...”
“是我自己調的忘憂香。”聞清音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每日睡前在枕邊放一點，可以...做個好夢。”
顧無言的手指撫過錦囊，忽然問：“聞姑娘可知道，忘憂香對甚麼人無效？”
“啊？”聞清音愣住了。
“對失明的人無效。”顧無言輕聲道，“因為我們看不見，所以無法忘記。”
聞清音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但是...”顧無言忽然笑了，“我聞得到。聞姑娘的香氣，比任何忘憂香都讓我安心。”
這一夜，聞清音的鋪子燈火通明到很晚。
她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宣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三個字：
安神香。
這是她為他調的第二種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