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棠棣之花_第十六章 二來這讓我覺得自己很狹隘

二來這讓我覺得自己很狹隘。

會羞愧,真的。

季知微提著酒罈子來找我時,我正埋頭整理堆積如山的卷宗。

從劉祿查到了戶部尚書,又從戶部尚書查到了刑部郎中,更不用說牽扯到的大大小小的官員。青樓老鴇也招供了作案的線路,季知微派了親信去各地調查,這幾天紛紛發了信函回來。

季知微看到時愣了愣:「這麼多?」

「是啊。」我轉了轉手腕,「還有些對不上的,我已經抄下來了,明日再去去刑部走一趟。」

「明日就算了吧。」季知微在我對面坐下,動手幫我把散落的狀紙撿起來,「你恐怕是忙暈了,明日是登基大典,哪有空去刑部。」

還真是忙暈了。

先帝駕崩,季國公攝政,沒了前男友之後我也有了不少實權。我沒辦法,只好先硬著頭皮頂上,不會的只好從頭學。

我笑著搖搖頭:「我怎麼把這事忘了,那我現在就去一趟刑部,免得被登基大典耽誤了。」

季知微按下我的肩膀:「急什麼?且不說大致已經審完了,剩下的零零碎碎的事,犯人關在大牢裡還能跑了不成?」

他抬手倒上酒:「今日都是禮部的人在忙,難得沒你我什麼事,陪我喝兩杯吧。」

我看著他一身尊貴的官服,忽然想起來:「對了,我還沒見過新帝。」

季知微笑笑:「一歲大的小兒,有什麼好見的。」

「那麼小?會走路嗎?怎麼登基啊?」

到時候那麼多人,搞不好再給孩子嚇哭了。

嚇哭了還是小事,要是在龍椅上撒個尿——

「隨他。」季知微滿不在乎,「反正都心知肚明,走個過場罷了,誰還在乎形式走得好不好。」

我看著對面的人,是啊,走個過場罷了,真正手握重兵的掌權人正在我對面坐著。

「季知微,你到底為什麼要反?」

季知微沒說話,仰頭將杯中的酒倒入口中,桌上的燭火搖曳,他半張臉被光照亮,半張臉在暗處看不清楚。

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無法把他與「亂臣賊子」畫上等號。

他微微皺眉:「原因——你不知道麼?」

我確實不知道。

但他這麼問,可能,原來的薛棠是知道的?

我解釋說:「我想聽細節。」

他垂著眼笑了笑,眉頭卻是皺著的,長長的睫毛閃了閃,開口說:「三年前,我跟著父親從邊關回來,慶賀新帝即位。」

「誰知邊關戰事未停,皇帝卻因奪位時季家不曾支援他,第一件事就是撤了父親手裡的兵權。」季知微望著酒杯,悲涼一笑,「父親的國公爵位是先帝封的,一來為嘉獎父親守衛邊疆之功,二來為勉勵季家兒郎不忘守國之志。奈何新帝登基後,這個爵位,成了一紙荒唐空名。

「父親跪在御書房外,求了他一天一夜,說等邊關平定就自交兵權卸甲歸田,御書房大門緊閉,直到父親吐了血被抬回府裡,都不曾有人敢說一句話。」

我心裡一緊:「後來呢?」

季知微的語氣輕描淡寫:「後來鄰國來犯,邊關告急。父親常年征戰,舊傷疊新傷,再加上氣急攻心,一病不起。可就算這樣,父親還是拖著病體去上朝,自請出徵,又被皇上敷衍了事。直到邊關十三城被鄰國攻佔的訊息傳回來,父親聽說了,當天夜裡就含恨而終。」

桌上的燭火晃了幾晃,我抬頭看他,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只是眼神映著灼灼火光,竟像是淬火的利刃。

「父親彌留之際拉著我說,吾兒聰慧,這輩子做個富貴閒人罷,莫要步了為父的前塵。」季知微眼角微微泛紅,「父親走後,母親苦苦撐了兩個月,終於還是——隨父親去了。這幾年我韜光養晦,暗中聯絡父親的舊部,掌握了大半兵馬,又在六部中安插了自己的人,終於到了這一天。

「我平生所求無他,唯有在父母靈前許下的兩個誓言。

「一誓要親手搶了那人的龍椅,二誓要收復邊關十三座城池。」

季知微舉起酒杯,將杯中酒水灑在地上:「爹,娘,孩兒不孝,終是負了父母之願,做不得富貴閒人。」

清酒落在地上,攪碎了一地月光。

「季知微?老季?醒醒啊!」

就在剛剛,我正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安慰他,這廝忽然栽了下去,抱著酒罈人事不省了。

我恨不得把那壇酒澆在他臉上。

誰能想到鐵骨錚錚的季國公竟然一杯倒啊?

我一臉晦氣地站起來:「來人,把季國公扛回國公府。告訴國公府的人,準備醒酒藥——別看我,本官也不知道一小杯酒有什麼好醒的。對了,明日早點叫他起床,別耽誤了登基大典。」

「薛……棠。」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含糊地說,「你怎麼……怎麼會,是個……姑娘呢?」

末了還傻笑了幾聲。

「慢著。」我制止了要上前攙他的人,「都退下吧,就讓他在這睡,凍死拉倒。」

周圍的人老老實實退到了殿外,我把季知微拖到了旁邊,狠狠地把他扔在墊子上。

「一杯倒也就算了,還酒後失言,我就沒見過酒品這麼差的人,季知微你等著,等你醒了我就跟你算賬!」

黎明時分,聽到外面的動靜,我和季知微雙雙醒來。

我趴著桌案,他枕著軟墊,就這麼睡了一晚。

我看見他就氣不打一出來:「喲,醒了?國公爺很能喝啊?千杯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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