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已斷線_第2章 出租屋是城郊的老小區
出租屋是城郊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當初我爸送我過來的時候，盯著樓梯看了半天。
「小柔，你這每天上下樓……」
「爬。」
我說。
他愣了愣。
「我用手爬，」我比劃了一下，「扶著欄杆，一級一級挪。」
他眼圈一下就紅了。
「爸對不住你。」
「沒事。」
真沒事。
這三年，我早就學會了怎麼用一雙手上下六樓。
怎麼在樓梯轉角處喘口氣。
怎麼在雨天小心臺階上的青苔。
怎麼在鄰居好奇的目光裡，把頭低下去，再低下去。
第二個月的錢，晚了三天。
我媽發微信說：「你嫂子這兩天在查賬，媽過幾天給你打。」
我回了個「嗯」。
沒問哪天。
第三個月，沒動靜。
第四個月，我主動發訊息：「媽，這個月的錢。」
隔了很久，她回：「小柔，媽最近手頭緊，你哥婚禮花了不少，下個月一起給你。」
我說好。
第五個月，我換了種說法：「媽，我沒錢了。」
這次她打了五百。
附了句話：「先拿著，別讓你嫂子知道。」
我沒收。
二十四小時後，退回去了。
她又打了三百。
我又退。
最後打了二百。
我收了。
二百就二百。
蒼蠅腿也是肉。
第六個月，我乾脆不問了。
網店是第四個月開的。
賣手工皮具。
皮子是二手市場淘的邊角料，工具是淘寶最便宜的套裝。
第一個作品是個鑰匙扣。
牛皮，裁得歪歪扭扭，打孔的時候扎穿了手指。
血滴在皮子上，暈開一小片。
我沒擦。
就當是天然染色了。
掛上網，標價九塊九。
三天後，賣出去了。
買家說：「雖然粗糙，但挺有味道。」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去買了更好的皮子，貴一點的工具。
白天去康復中心做理療，晚上在十五瓦的燈泡下縫皮子。
手被針紮了一遍又一遍。
皮子被血染了一塊又一塊。
第七個月，我做出了第一個像樣的錢包。
賣了六十塊。
買家說：「能不能定製？我想在中間刻個字母。」
我說能。
於是學會了燙金。
第八個月，我接了第一個大單。
一個咖啡店老闆要五十個杯套，印店標。
開價一千五。
我三天沒睡覺。
做完的時候，眼睛紅得嚇人。
但銀行卡里多了兩千五。
比我籤協議之前，全家答應給我的，還多五百。
我把轉賬記錄截圖，和之前那張存一起。
然後去樓下吃了一碗牛肉麵。
加了兩份肉。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碗裡了。
不是傷心。
是牛肉真他媽香。
第三章
年底的時候，房東說要漲房租。
從八百漲到一千二。
「今年都這個價，」他站在門口，眼睛往屋裡瞟，「你這還方便，下樓就是菜市場。」
我沒說話。
他頓了頓，又說：「要不你換個地方？一樓有間車庫，六百，就是沒窗戶。」
「我考慮考慮。」
我說。
關了門，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牆很涼。
就像那天籤協議時，筆桿的觸感。
手機響了。
是我媽。
「小柔，過年回來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你哥婚禮定在正月十六，你嫂子說，想一家人先吃個團圓飯。」
「我就不去了。」
我說。
「輪椅上下樓不方便。」
「讓你哥去接你！」
她聲音突然抬高，「哪有過年不回家的道理？你嫂子還想見見你呢。」
「見我？」
「對啊，她說還沒見過你，畢竟是磊磊的親妹妹。」
我沒吭聲。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跟她好好說！」
然後是我媽壓低的嗓音：「我在說啊！你兇什麼兇！」
一陣窸窸窣窣。
電話換人了。
「小柔，是爸。」
我爸的聲音很沉。
「過年回來吧，爸給你做好吃的。你以前最愛吃爸做的紅燒肉。」
「爸。」
我叫了一聲。
「嗯？」
「輪椅真的不方便。」
「我揹你！」他急了，「爸揹你上樓！咱們家在三樓，不高，爸背得動！」
「然後呢？」
我問。
「什麼然後？」
「吃完飯，你們送我回出租屋。你再把我背上六樓？」
他沉默了。
呼吸聲很重。
過了很久，他說：「你還是在怨我們。」
「沒有。」
真的沒有。
怨太累了。
我現在沒力氣怨任何人。
「那回來吧，」他聲音軟下來，「就當……就當讓爸媽安心。你嫂子那邊，我們也得有個交代。」
「交代什麼？」
「她聽說你一個人在外頭，覺得我們心狠。」我爸嘆氣，「回來吃頓飯，讓她看看，家裡沒虧待你。」
我笑了。
笑出聲了。
「爸，你們是不是忘了，我為什麼一個人在外頭？」
電話裡死一般寂靜。
「小柔……」
「車庫一個月六百，」我打斷他，「比我現在住的地方便宜二百。但沒窗戶，白天也得開燈。」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我結束通話電話。
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直到天黑透了，月光從窗戶爬進來，照在我空蕩蕩的褲管上。
我爬起來，開啟電腦。
網店後臺有十幾條新訊息。
一個買家說：「老闆，我在雜誌上看到一款包，你能做嗎？」
她發了張圖。
是個很複雜的馬鞍包，絎縫工藝，金屬配件很特別。
「可以試試。」
我回。
「多少錢？」
「第一次做，收你成本價，八百。做得不好不要錢。」
「這麼便宜？那邊專櫃賣三萬六！」
「嗯，我做。」
三天後，我買了皮子、五金、工具。
花光了所有積蓄。
還借了花唄兩千。
做壞了三次。
第四次，在凌晨四點完成。
拍照，發給買家。
她秒回：「我的天！一模一樣！不，我覺得比原版還好！」
「地址給我，發順豐到付。」
「等等，我給你轉五千！你做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