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那份《贍養義務豁免協議》那天,全家都在。
母親把筆遞到我手裡時,指尖都沒抖一下。
「小柔,你哥要結婚了,嫂子不想家裡有個累贅。你簽了,爸媽每月給你打兩千塊,夠活了。」
父親別過臉,悶聲說了句:「輪椅我改小了,放你出租屋不佔地方。」
三年前那場交通事故,我失去了雙腿。
也失去了這個家眼裡的「價值」。
哥哥全程沒說話,只是站在窗邊抽菸,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握著筆,想起出事那天——我是替他去籤那份合同,才走的那條路。
醫生說,如果當時送醫再快十分鐘,我的腿也許能保住。
可那十分鐘,他們堵在路上,等我哥從女朋友家趕過來。
「他需要車,」母親當時說,「你哥剛談物件,不能耽誤。」
筆落下去,聲音很輕。
協議生效。
後來,那兩千塊打了兩個月就斷了。
母親打電話說:「你嫂子查賬呢,媽也不好太明顯。」
我沒鬧,也沒去要。
只是默默退了出租屋,搬進了市殘聯提供的公寓。
學做手工皮具,開了網店。
三年後,我的品牌上了時裝週。
記者採訪時問:「你最想感謝誰?」
我笑了笑,說了個名字。
不是母親,不是父親,不是哥哥。
是我自己。
那期節目播出當晚,母親打來電話。
我沒接。
不是心狠。
是他們簽字那天,已經替我做完了所有選擇。
……
第一章
筆尖戳在紙上的聲音,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聲音。
「許柔,你哥要結婚了。」
我媽把協議推過來的時候,指甲上還留著昨天剛做的美甲,酒紅色的,在日光燈下亮得晃眼。
「你嫂子那邊說了,不想剛過門就多個負擔。」
她說話的語氣,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
我爸站在沙發邊上,手裡攥著我的輪椅扶手。
那輪椅他改裝過了,輪子換小了,說這樣在我那個十五平的出租屋裡不佔地方。
「簽了吧,」他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家裡情況你也知道。」
我哥許磊站在窗戶邊上抽菸。
一根接一根。
煙霧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我看不清他的臉。
也可能,是他不想讓我看清。
三年前那場交通事故,撞碎的不只是我的腿。
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醫生說,要是早送到醫院十分鐘,我的腿說不定能保住。
可那十分鐘,我爸的車在等我哥。
他從女朋友家趕過來,用了整整十七分鐘。
「你哥剛談物件,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家事多。」
我媽當時是這麼說的。
現在,她指著協議上一條條款:「你看清楚了,簽了這個,以後你的生老病死都和家裡沒關係了。」
「但爸媽心疼你,每月給你打兩千。」
「夠你活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我的命,一個月值兩千塊。
「小柔?」
我媽把筆塞進我手裡。
筆桿是溫的,被她握久了。
我的手指冰涼,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她下意識縮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我忽然就笑了。
「好。」
我說。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我的名字。
許柔。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要把紙劃破。
我媽鬆了口氣。
那聲音太明顯了,整個客廳都聽得見。
我爸把輪椅推過來:「這個你帶走,我改了好幾天,不佔地方。」
我哥終於轉過來。
他掐滅煙,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眼睛有點紅。
「小柔,哥對不起你。」
他說。
「但你也知道,陳婧她家裡條件好,嫁過來是委屈了。」
「我不能讓她受更多委屈。」
陳婧。
我那個還沒過門的嫂子。
家裡開工廠的,獨生女。
我哥追了兩年才追到。
金貴。
「沒事。」
我說。
真的沒事。
協議一式三份,我媽仔細收好一份,另一份遞給我。
「收好了,以後……有事就打電話。」
她說這話時,沒看我眼睛。
我接過那張紙,摺好,放進包裡。
動作很慢。
因為手在抖。
不是傷心。
是疼。
腿疼。
雖然腿已經沒了,但幻肢痛一陣一陣的,像有刀子在裡面絞。
沒人注意到。
他們開始商量婚禮的事。
酒店選哪個,婚車要幾輛,婚紗是租還是買。
聲音越來越大,笑聲也出來了。
我搖著輪椅往外走。
輪子是新換的,很順滑,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正在翻婚禮策劃的圖冊,指著一款粉色主題的說這個好看。
我爸湊過去看,說太貴了。
我哥在打電話,聲音軟得不像他:「寶貝,都解決了,你放心。」
沒人看我。
我拉開門,出去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怎麼拍手都不亮。
我摸著黑,一級一級往下挪。
十六樓。
到樓下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夜風颳過來,有點冷。
我抬頭看了看十六樓那個窗戶。
燈光明亮,人影晃動。
很溫暖的樣子。
但和我沒關係了。
從今天起,許柔每個月值兩千塊。
包月。
不包售後。
第二章
第一個月的兩千塊,是月底到賬的。
簡訊提示音響起的時候,我正在吃泡麵。
紅燒牛肉味,三塊五一桶。
加了一根火腿腸,五毛。
看著銀行卡餘額變成兩千零四十六塊八,我放下叉子,慢慢數了一遍。
個,十,百,千。
確實是兩千。
我截了個圖,存在手機裡。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留著。
萬一以後他們忘了,我好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