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厄運_第3章 直到那些夜晚

直到那些夜晚，我半夜沒睡著，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

我趴到窗戶邊往外看。

月光底下，奶奶光著腳，穿一身灰白的睡衣，出了房子，徑直往後山走去。

後山有個很破敗的老廟，我小時候去撿柴，無意間進去過一次。

裡面供著幾尊神像，灰撲撲的，外層已經風化斑駁了，五官都看不清楚了，我當時覺得害怕，再也沒去過第二次。

但奶奶不一樣。

她進了廟就不出來了。

我第一次跟上去的時候，趴在廟外的草叢裡，渾身被蚊子咬了幾十個包，大氣都不敢出。

廟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佝僂的怪物。

她跪在那幾尊神像面前，上了一炷香，擺好了供品，然後她磕了三個頭。

就在她磕下第三個頭的瞬間，那幾尊端坐的神像表情變了。

原本是慈祥溫和的笑臉，就在我奶磕第三個頭的時候，嘴角慢慢往上咧，在陰影中，那弧度看起來陰險而又狡詐。

像有人用刀子在泥胎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神像嘴巴沒動，但聲音出來了。

那是一串數字。

「七、十二、十三、十八、二十四、二十七、三十一」

奶奶又磕了三個頭，弓著腰，退著出了廟門，一路退回了家。

第二天，我爸打電話回來。奶奶在電話裡說了那串數字。

當天晚上彩票開獎，我爸中了一百多萬。

後來我又跟了好幾次。

每一次都一樣，奶奶上供之後，神像露出笑臉。

哪裡有投資機會、哪塊地皮要漲價、哪個領導要調動，所有訊息，都是那廟裡的神像告訴奶奶的。

奶奶再轉述給幾個兒子聽。

我爸和三個叔叔靠著這些訊息，從一個比一個窮，變成了一個比一個富。

但他們從來不知道訊息是從哪來的。

奶奶不讓他們知道。

她只跟我說過一次，那天她心情好，破天荒地讓我坐在她腳邊給她捶腿。

她抽著大煙，眯著眼睛，煙霧繚繞裡冒出了一句：「那廟裡的，是咱家的保家仙，你爺爺年輕時候救過它，它就跟著咱家了，它能掐會算，啥都知道。」

我爸有點狐疑，但已經鬆開了手。

「真的？」

我的腦海裡閃過媽媽鑽狗洞前的那張臉：

「要是你爸要??你，你就把奶奶去後山廟裡的事說出來，帶他們去，只要他們許了願，就不會??你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話壓進肚子裡，用力點頭。

門外響起了接連的腳步聲，幾個叔叔一個接一個地擠進了雜物間門口。

他們聽到了我喊的那句話，臉上的表情從焦躁變成了貪婪。

二叔一把推開我爸。

「招娣，你帶我們去。」

4

那天晚上，我爸和三個叔叔逼著我在前頭帶路。

後山的月亮又大又白，照得山路像一條死蛇，彎彎曲曲地趴在草叢裡。

我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個男人，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斷枯枝的咔嚓聲。

那座破廟就在半山腰的凹地裡。

三叔打著手電筒照過去，比想象得還要破敗窄小，幾堵歪歪斜斜的土牆，屋頂塌了一半，門框上掛著半張破蜘蛛網，連個牌匾都沒有。

裡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就是這兒？」

小叔的聲音裡全是不屑。

我跨過有小腿高的門檻，徑直走進去，桌上先前奶奶擺的瓜果貢品都沒來得及收，半個月過去，已經發黴腐爛了。

身後四個男人也最後一個接一個地跟了進來。

那幾個詭異的神像眼眶黑漆漆的，但卻像是有幾道視線在注視著我們似的。

我爸不敢走近，低聲命令我：「你奶奶之前是怎麼做的，你也做一遍。」

我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哆嗦了好半天才從供桌下面摸出了香。

火柴劃了好幾下才著。

香頭亮起來的瞬間，我感覺到身後四個人的呼吸都停了。

神像縫隙似的嘴巴咧開了。

「這次想要什麼？」

聽到神像說話，二叔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爸猛地反應過來，一腳踢在我腰上：「問它！快問它彩票號碼！」

我趴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請……請問，下一期彩票的號碼是多少？」

過了幾秒，神像嗚嗚咽咽的聲音再次響起，它報出了一串數字。

一群人急急忙忙地回到房子裡。

彩票站在鎮上，開車要一個多小時，等趕過去早就過了售票時間。

四叔急得直跺腳，二叔倒是不慌不忙，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急什麼？咱們現在又不差這點錢，等開獎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晚上九點半，一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等著開獎。

果然，那數字一個不差。

中獎了。

5

一群人又湧進了後山破廟。

這一次沒人逼我跪了，四個男人爭先恐後地撲到神像面前，撲通撲通跪了一排，像四條搖尾巴的狗。

爸爸他們把家裡的好飯好菜全都端了上來。

二叔第一個開口：「神仙在上，保佑我明天地產專案的批文下來！只要批文下來，我給您重塑金身、重修廟宇！」

神像黑漆漆的眼珠子扭動了幾秒，盯著二叔的臉，臉上帶著陰慼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