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厄運_第6章 他端着那碗血走過來
他端著那碗血走過來,一句話沒說,兜頭澆在我身上。
血涼得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腥味鑽進鼻子裡,我差點吐出來。
「鱉生於池塘沼澤,至陰之物。」道士站在我面前,「能消你的兇性,你命太硬,老太太近不了你的身,只有把你身上的陽氣壓下去,她才能找到你。」
他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
「你奶奶找到你,上了你的身,你們家這檔子事,才算完。」
那天我被捆在院子裡,看著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又沉下去,月亮出來了。
院子外一片死般的寂靜,連蟲鳴蛙叫都沒有。
偶爾傳來一聲烏鴉的嘶鳴,像有人在哭。
這幾日的折騰,我粒米未進,今天更是連口水都沒得喝,已經很虛弱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頭一點一點往下垂,好幾次險些昏過去。
可是敞開的大門口,一個人形從黑暗中顯現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完全看到奶奶的臉。
是青灰色的,乾癟的,像一塊被風乾的臘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顆眼珠子嵌在裡面,泛著綠瑩瑩的光。
地上還趴著幾隻鱉。
她彎下腰,撿起一隻,將鱉頭放進嘴裡。
緊接著,奶奶直接用嘴咬下了鱉頭,連嚼都沒嚼,仰頭一吸,像吸果凍一樣,將鱉身都吸得乾癟了,殼都軟了下去。
鱉血從她的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我嚇得徹底清醒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我想叫,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奶奶扭過頭,露出了帶著惡意的笑容,隨後踮著腳,朝我走來。
下一秒,我的褲襠一熱,液體順著大腿根流下。
奶奶停在我跟前,低下頭,那張青灰色的臉幾乎貼到了我的臉上。
腐爛的氣息從她嘴裡噴出來,混著鱉血的腥味,燻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她伸出那隻枯得像雞爪的手,指甲又長又黑,朝我的臉伸過來。
我閉上了眼睛。
可身上沒有任何疼痛。
相反,我身上的繩子斷了,散落在地上,斷口整整齊齊,像是被刀割斷的。
奶奶的手縮了回去,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旁邊的房門。
「招娣。」她的聲音像破鑼刮過水泥地,「拆了它。」
我不明所以,但身體比腦子動得快。
我抓起院子角落裡的小鋤頭,走到門檻前,一鋤頭砸下去。
桃木裂了。
第二下,木屑飛濺,門檻斷成兩截,被我掀到了一邊。
我回過頭。
奶奶站在院子中央,那張青灰色的臉上,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猙獰。
她踮著腳,朝那扇門走過去,龍鳳鞋踩在磚地上,沒有聲音,只有紙衣嘩啦嘩啦地響。
她推開門。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屋裡發出一聲短促的男人慘叫。
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慘,越來越尖。
我站在院子裡,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白。
9
第二天早上,我報了警。
三輛警車停在村口,藍紅燈在晨霧裡一閃一閃的。
帶隊的警察姓周,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因為屋裡一片狼藉,地上有無數只死鱉。
我爸和小叔的屍??還在屋裡。
周警官身後的幾個年輕警察只看了一眼,轉身出去吐了。
我站在院子角落裡,渾身是血,已經乾透了。一個女警察拿毯子把我裹住,問我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我說我叫招娣,十二歲。
她把我抱上警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開著,裡面黑黢黢的,地上全是碎肉和骨頭渣子,牆上也有,天花板上也有,像有人把兩個人活生生撕碎了,然後像擰抹布一樣擰了一遍。
周警官一開始懷疑是??屍虐??,但被法醫否決了。
法醫說那不是??屍,??屍是用刀的,切口整齊,可我爸和小叔的屍??,是被撕開的,像掰斷的雞腿。
十二歲的女孩,做不了這種事。
警察在屋裡找到了第三個人的指紋,是那個道士的。
派人追查了三天,警方在省界的大巴車站抓到了他,他提著行李箱,正要上車。被抓的時候滿臉驚恐,不停重複著一句話。
「是鬼??的,不是我!」
警察自然不信,法官也不可能相信。
道士被判了死刑。
案子結了以後,周警官來問我。
「招娣,你媽媽去哪兒了呢?」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家裡沒有媽媽的照片。村裡人也沒怎麼見過她。警察查了戶籍,我爸的婚姻狀況寫的是未婚。
我說:「媽媽在廟裡。」
周警官的表情有點怪,他和旁邊的女警察對視了一眼,又問了一遍:「在廟裡?」
「後山的廟。」
他們去了後山那座破廟,幾尊灰撲撲的神像,垂著眉,嘴角微微往上翹。
警察把神像從背後拆開了。
媽媽在裡面。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舊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睛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像是睡著了一樣,屍身因為廟裡乾燥和低溫,腐壞得很慢。
法醫說她至少死了半月有餘。
警察查到了媽媽的身份,她不叫翠花,也不叫招娣媽。
她叫蘇敏,十九歲那年被拐賣到村裡,賣給了我爸,到死的這一年也還不到三十五歲,但恥骨分離嚴重,因為生了好幾個孩子,也沒有做過產後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