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厄運_第8章 我就是好奇

「我就是好奇。」

她笑起來，嘴巴已經沒幾顆牙了，看起來像一口黑洞。

「好奇害死貓。」

那老太太叫來了個老頭，耳朵有點背，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

我問他，為什麼張家非要讓張李氏死而復生。

「我們村裡以前有個廟，在山上，以前又被砸過，後來神像都被孤魂野鬼給佔了，所以沒人去供奉了。但是聽說只要供奉鬼，鬼就能讓你實現願望。張李氏去了，她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一夜之間都掙了大錢！」

「這麼好的事，那為什麼除了張李氏，沒人去？」

老頭一拍大腿：「那可是鬼！跟鬼許願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那一輩村裡老人都知道，只有張李氏是外來的不知道，肯定是被老張給騙去做了替死鬼。」

「你以為實現願望只是用壽數交換？哪有這麼好的事。其實許願的人還會被鬼給纏上，夜不能寐，性情大變，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張李氏死而復生那麼多次，估計怨氣比鬼都重。」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我：「那幾個混小子，竟然還一直獻祭自己老孃，就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

問了前因後果，我獨自上了山。

山路還在，但比當年窄了許多，兩邊的灌木長得比人還高，樹枝颳著我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紅印子。

那座破廟經過這十來年的風吹雨打，徹底塌了。

屋頂完全沒了，只剩幾堵斷牆，牆上長滿了青苔，碎瓦片散落一地，被野草淹沒了大半。

但奇怪的是那幾尊神像，依然立著。

灰撲撲的，斑斑駁駁的，眉眼低垂，嘴角微微往上翹。

和當年一模一樣。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從包裡拿出香火和瓜果，一樣一樣擺在供桌上，那供桌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了，但勉強還能立住。

火柴劃了好幾下才著。

香頭亮起來的時候，風忽然停了，整個山坳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神像沒有開口說話，問我想要什麼。

它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垂著眉，帶著笑，像普普通通的泥胎。

我想那一年神像開口說話，興許是媽媽在說話，她的確是為了救我一命，拖延爸爸??我的時間，也是為了向叔叔他們索命。

這廟裡多年過去，依舊鬼氣森森的，可我卻沒有絲毫畏懼害怕。

我只覺得，人比鬼可怕多了。

我上了香，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山腳下，媽媽站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碎花的舊襯衫，頭髮被風吹起來，臉上帶著笑。

「明珠。」她叫我，聲音和從前一模一樣，輕輕柔柔的，「媽媽就送你到這兒了。」

「媽……」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媽媽該走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媽媽，你能不能別走……」

她搖了搖頭，笑著看我，眼睛裡有細碎的光在閃爍：「你長大了，不用媽媽陪了。」

我順著媽媽的目光，往旁邊看去。

奶奶也站在那兒。

不是青灰色的皺巴巴的臉，是年輕時候的奶奶，梳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褂子，乾乾淨淨的，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只是看著我，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

但我覺得，她說的可能是「對不起」。

媽媽轉過身，走到奶奶身邊。

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她們朝我招了招手。

隨即身形一點一點變淡，像水墨洇進了宣紙裡。

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