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機前,我媽給我發訊息,說番茄牛腩給我留著。
我回她:【知道了,媽媽別偷吃。】
那是我收到她的最後一條訊息。
幾個小時後,我乘坐的航班緊急備降。
飛機降落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機場。
跑道燈全亮著,停機坪停滿飛機,航站樓也亮著燈。
可那裡沒有地勤,沒有廣播,沒有擺渡車。
沒有一個活人。
機長讓我們留在原地,不要開門。
十分鐘後,下機檢視的乘務員回來說:
「航站樓裡……全是血。」
那一刻我才發現,真正的災難不是墜機。
是你明明已經落地了,卻發現地面已經沒了。
1
那天原本只是一次普通返程。
我原定坐第二天上午的航班,結果甲方臨時確認方案,我提前結束出差,順手改簽到傍晚這一班。
改簽成功的時候,我還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能回家吃飯,還能少在酒店熬一晚。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糟糕的決定。
起飛前,一切都很正常。
我旁邊坐著一對母女。
小女孩六七歲的樣子,抱著一隻兔子玩偶,上飛機就問她媽媽:
「媽媽,飛機會掉下去嗎?」
她媽媽一邊給她系安全帶,一邊說:
「別胡說,快坐好。」
前排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登機開始就沒消停過,電腦、平板、手機擺了一排,像是把會議室搬進了經濟艙。
過道另一邊是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戴著耳機閉目養神,誰都不理。
給我們這一排發水的是個年輕男乘務員,??牌上寫著「周嶼」。
後來大家都叫他阿周。
他看見小女孩臉色不好,立刻彎下腰,把嘔吐袋和紙巾遞過去,聲音很輕:
「沒事,小朋友,很多人第一次坐飛機都會不舒服。睡一覺,落地就好了。」
小女孩怯怯地點頭。
阿周笑了一下,又把一條薄毯替她蓋到腿上,這才推著餐車往後走。
那時候誰都沒想到,後來第一個沒能等到「落地就好」的人,會是他。
起飛後,我靠著舷窗睡了一會兒。
睡著前我想的,還是很普通的事。
落地以後要不要順路買半隻燒鴨回去。
我媽燉的牛腩裡有沒有放我喜歡的土豆。
明天能不能請半天假,什麼都不管地睡上一覺。
那時我是真的以為,只要飛機落地,我就能回家。
可後來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沒能回家。
是從某一刻開始,家就已經不在前面了。
2
把我吵醒的,是前排西裝男拔高的聲音。
「WiFi 為什麼一直連不上?」
我睜開眼,看見空姐正站在他旁邊,笑得很職業。
「先生,不好意思,目前網路訊號不太穩定,請您稍等。」
「我有急事要聯絡地面。」
「非常抱歉。」
如果只是這樣,我大概翻個身還能繼續睡。
可十分鐘後,又有人站起來問落地時間。
空姐還是那套說辭。
再過十幾分鍾,廣播響了。
「各位乘客晚上好,由於目的地機場臨時流量管控,本次航班將進行短暫盤旋等待。請大家留在座位上,繫好安全帶,感謝配合。」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
已經過了預計降落點。
旁邊小女孩的媽媽也醒了,皺著眉看前方螢幕上的飛行地圖,低聲說:
「飛機怎麼還沒開始下降?」
我心裡也跟著發毛。
飛機仍然很平穩。
窗外一片漆黑。
機艙燈光柔和。
廣播裡的背景音樂也一如既往。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很快我就知道了。
空姐們開始頻繁進出前艙。
腳步越來越快,表情也越來越緊張。
前排那個西裝男把電腦合上,手指不停地敲著扶手。
後排有個老太太開始小聲唸佛。
過道那邊戴耳機的大學生也摘下一邊耳機,皺著眉往前看。
又過了四十分鐘,飛機還是沒有一點下降的跡象。
這次,西裝男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我要求知道真實情況!」
這一聲像往油鍋裡丟了根火柴。
半個機艙的人都醒了。
空姐立刻趕過去:「先生,請您先坐回座位——」
「別跟我說這些套話。」西裝男臉色很難看。
「我剛才去洗手間,聽見你們說塔臺聯絡不上,什麼意思?什麼叫地面沒回應?」
那一刻,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塔臺聯絡不上?
整排人都安靜了。
空姐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先生,您可能聽錯了。」
「我沒聽錯!」
「請您冷靜。」
「我怎麼冷靜?飛機在天上轉了這麼久,網路斷了,落地時間一拖再拖,現在你們說塔臺聯絡不上,你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
後排立刻有人跟著問:「什麼意思?」
「是不是出故障了?」
「到底還能不能降?」
「我要見機長!」
機艙一下亂了。
就在這時,廣播響了。
機長的聲音很穩。
穩得甚至有些過頭。
「各位乘客,請立刻回到座位,繫好安全帶。本次航班即將啟用備降程式。重複一遍,本次航班即將啟用備降程式。」
廣播停了兩秒。
然後機長補了一句:
「無論落地後看到什麼,請先留在機上,聽從機組安排。」
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後背一下就涼了。
什麼叫——
無論落地後看到什麼?
3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全機艙都靜了。
那種靜,不是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