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擎天架海_第6章 阿巧
「阿巧,便讓我為你的書院,添幾張書桌吧。」
我驀地鼻腔一酸,霎時淚眼朦朧。
淚花中,她依然巧笑嫣然,溫婉如初,「阿巧,我相信你能做成的,你一定能。」
連我都不相信我能做到,但文婉娘字字篤定,彷彿從未來而來,在告訴我已然發生的事。
我知道我該走了,這個念頭就像一團火焰,燒在我的心口,讓我寢食難安。
可我實在捨不得文婉娘。
捨不得這個菩薩一樣的女子。
偏巧,在我最躊躇不定時,張員外死了。
他死在尋花問柳後回府的路上,一身酒氣,手邊扔著個空盒子。
老夫人最先認出來,那是裝了幾家鋪面和田產地契的盒子。
她幾番輾轉打聽,才知道居然被張員外典當出去,全花在了外邊的鶯鶯燕燕身上。
老夫人氣得七竅生煙,在張員外頭七都沒過的時候,就將員外的幾個心腹小廝一頓毒打,逼他們招出來那些外室們的住處,她要打上門去,將錢財都要回來。
我一聽,慌忙從後門小路溜了出去,趕去給阿姐報信。
誰知,我還沒到她的宅院門口,便見那裡停著輛馬車,她正大包小包地往車上裝行李。
阿姐遠遠看見了我,連忙向我招手:「阿巧快來,倒是省得我想法子去張府找你了。」
我怔愣地走到她的身邊,往院子裡一看,只見往日那些丫鬟婆子們都沒了身影,好些名貴的掛畫和花瓶也沒了蹤影。
我震驚於她居然還能未卜先知,阿姐拍了拍錢箱子,說道:「張員外拈花惹草,但府裡常年就一個正房夫人和一個從小陪他讀書的姨娘,可見是夫人眼裡容不得沙子。
如今員外一死,夫人肯定會清算員外的外室和私生子們,確保家裡的錢財都留給她自己的兒子,所以我抓緊收拾好了所有值錢的東西,搬不走的就變賣成銀票,全部帶走。」
阿姐塞給我一袋銀子,要我回去抓緊把身契贖出來,她就在南城門外的柳樹林口等我。
突然要離開洛平城,我一時驚慌失措,還有幾分失魂落魄:「對,對,我是得回去一趟……」
我還沒有向文婉娘好好地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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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我再偷偷回到府中時,文婉娘已然候在後院的廊下,截住了我。
她滿面瞭然,比我更鎮定地接受了我們的分別。
她將她的錢箱子,還有我的身契,一同塞進我的懷裡,衝我溫和地微笑。
我擔心地皺緊眉頭,在後院的廊下小聲問道:「少爺靠不住,老夫人又多刁難,你若沒點銀錢傍身,以後可怎麼好?」
文婉娘淺淺一笑,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頰,「阿巧,我就算有錢,他們也不准我出去花。倒不如你帶走,興許會有更大的用處。」
我知道,她對我懷有期望,想讓我用她的銀錢,去蓋起那座女子書院。
可我不想騙她,就如初見時坦誠:「可是,我阿姐未必同意我做這件事,未必能用上你的這些錢……」
但她依舊堅定地不收回錢箱,對我說道:「那便算你這些日子幫我看賬管家的工錢。」
我連忙搖頭,「哪裡值得起這麼多。」
文婉娘知道我快走了,她看著我真誠的雙眼,忽而就紅了眼眶。
她走過來,輕輕環抱住了我。
耳畔,是女子溫柔的聲音:「阿巧,你值得。」
真奇怪,我這樣平庸的人,阿姐和她居然都會覺得我能做成事。
能比以前在婆家和孃家都要過得好。
我感動不已,忍不住掉了眼淚,騰出一隻手,回抱住了她。
最後的時刻,我喚了她的名字:「婉娘,多謝你。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待來日還你的恩情。」
婉娘做的所有善事,都不求回報。
這樣一個普度眾生的好姑娘,不該被困在這個方寸地獄中。
我立馬按住她的肩頭,說道:「婉娘,要不,你現在跟著我一起跑吧?」
婉娘眼中一亮,隨即黯然,她輕撫了撫她的小腹。
我半晌才反應過來,她有身孕了。
「阿巧,且不說我現在得安生養胎,趕不了路。就算我沒有孩子牽絆,他們也不會給我一紙休書放我走的。他們還沒吸乾我的血,還沒盼得一個子孫根,我只能在這裡耗著。你若強行帶我走,只會被他們告去官府,說你強搶民婦,難道你要為了少爺那種人掉腦袋嗎?」
她的話說得無懈可擊,我的嘴張了又張,終究是啞然。
我還沒有那個能力,能夠護住她。
最後,是文婉娘狠勁兒推了我一把,用最不捨的語氣,趕我走:「阿巧,現在就走,別讓我瞧不起你!」
從婉孃的懷裡,到員外府的後門,是五十三步路。
那是我走過的最痛苦的路,彷彿將我的良心剜了出來,留在了那座欺男霸女的員外府中。
後來,我是怎麼出了城,找到阿姐,與她一同坐馬車離開洛平城,我都很恍惚,記不真切那段經歷。
我的腦海中,只有文婉娘最後落淚的面容,反覆出現,揮之不去。
一直到下馬車,看見長街上四處都是賣文房四寶和書籍畫冊的鋪面時,我才木木地問道:「阿姐,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