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擎天架海_第3章 而我呢
而我呢,我既沒有爹孃留給弟弟的現成家宅,也沒有一點銀錢傍身。
我連這樣的半吊銅板都沒有,將來女兒受委屈時,我什麼都幫不到她。
若無託舉的能力,倒不如放她去投個好胎。
所以我會想著,與其這樣,不如別生丫頭,免得她跟著我活受罪。
生了小子,起碼不至於被這般欺辱。
可阿姐也生了個小子,卻頭也不回,乾脆利落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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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我能告假兩天,我都會去阿姐的宅子陪她。
我問過她,想不想她的兒子。
她說偶爾。
那是生育一場,斬不斷的羈絆。
但阿姐話鋒一轉,眼神凌厲起來。
她說,一想到在那樣的家裡,兒子長大了,會變成和她丈夫一樣的人,踐踏妻子、瞧不起母親,她就覺得噁心。
「我一個女子,難道還去養一個輕賤女子的孩子嗎?」
我這才想明白,惠寧鎮裡的那些人家,其實既不適合生丫頭,也不適合生小子。
他們就該絕後。
我被自己這殘忍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可回員外府的路上,我想了半天,都挑不出我錯在了哪裡。
進西角門時,我仍舊出著神,沒注意,撞上了要出去喝花酒的少爺。
夕陽西沉,天將黑未黑,他提高燈籠看了看我,「是新來的阿巧啊?」
我點了點頭,正要問候,卻聽少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從後院門邊傳來:「還不攔住少爺!夜夜不著家,眼裡可還有我這個髮妻嗎?」
員外府中,張老員外一把年紀還拈花惹草,少爺又是個十足的翻版,有過之而無不及。
院裡但凡有姿色的丫鬟,都被他動手動腳過。
而老夫人呢,在夫君和兒子面前和顏悅色、乖順貼心,可到了我們這些下人面前,卻是完完全全地變了張臉。
她總在雞蛋裡挑骨頭,尋我們的不是,說扣工錢就扣工錢;還常拿我們當冤大頭,或打或罵,洩她自己的邪火。
什麼火呢?夫君眠花宿柳不愛惜她,兒子一向眼高於頂,不敬重她。於是舉刀向更弱者,我們便遭了殃。
唯有少夫人文婉娘,將整個府邸操持得井井有條不說,每月初一十五,還去難民窩,給小孩子們送炊餅和衣物。
而她待我們這些下人,尤其寬仁。一聽說誰家有什麼事,能幫則幫,幫不了的便塞錢,總是有用的。
因是文婉娘管著家,我一開始進府,便是她來查問的我。
她那天坐在堂上,正在看賬。
我撐傘向裡走,見細雨鉤織如一層薄紗,紗網中,是文婉娘聚精會神的安靜面容。
她一手在賬本上勾勾畫畫,另一隻手撥著算盤,輕盈靈巧。
阿姐原本教過我一套說辭,讓我說是家在鄉下,揭不開鍋,這才進城來討口飯吃。她說少夫人最是菩薩心腸,一定會因為同情而留下我的。
但我看著那張菩薩面,終究說出了實情:「我被婆家趕出了門,孃家也不要我,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竟有此事?」少夫人名喚「婉娘」,說話也溫柔婉順的。
我以為,她會問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才會被婆家和孃家都厭嫌的。
誰知,文婉娘走到堂下來,翻開我的掌心,細細端詳。
我以為她在看手相,誰知文婉娘竟然問我:「旁人都是手上長了繭子,你卻是繭子上長了兩隻手。
看你的模樣,不過十五六歲吧?勤勞肯幹到這個份上,還要被人拋棄,可當真不是你的錯處了。」
阿姐心疼我,原也有姐妹連心的緣故。
但文婉娘與我初次相見,就能這般戳心窩地安慰我,我當即便鼻腔一酸,紅了眼眶。
我哽咽著誇她:「夫人,您真是個好人……」
文婉娘大約想象不到,我長這麼大,幾乎沒有遇見過她這樣的好人。
只有阿姐,在我走投無路時拉了我一把,這之前,無論是爹孃還是何家,都只想吸乾我的血罷了。
而我誇她是好人的話,文婉娘定然也聽過無數遍了。她只是溫婉地笑著,當即便首肯,安排我住進府中,做她和少爺院裡的二等丫鬟。
她怕我沒錢置辦物什,還提前發了一個月的月錢給我。
管家嬤嬤和她一樣,慈眉善目的,對我說:「阿巧,你只管在少夫人的手底下安心做事。她向來是個好心腸的,絕不會虧待了你。」
我進府兩個多月,文婉娘一直笑盈盈的,說話溫聲細語。就算有下人做錯了事,也是輕輕帶過,小懲大誡,只想著怎麼解決疏漏,從不大呼小喝的。
而今晚,我頭一次見她哭得這般傷心,說的話也決然,便沒多想,俯身用肩頭撞上少爺的肚子,掄圓胳膊攬住了他的腰。
「賤蹄子!給小爺放開!」少爺急了,捶打我的後背。
但我做了這麼多年的農活,力氣比尋常女子要大不少。何況這兩個月來,文婉娘見我太過清瘦,給我額外分了不少吃食。
身體長壯了,力氣就更大了,見少爺的跟班也要過來拉扯我,我便一用力,將少爺扛在了肩上。
那一晚,並沒有如我預料的,少爺回心轉意,少夫人喜笑顏開。
而是在最僵持不下之時,老夫人趕來為兒子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