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擎天架海_第2章 其他什麼打水
其他什麼打水、餵養牲畜、撿柴拾糞、灑掃屋子還有縫衣裳的活兒,更是不計其數。
我每天都在熬日子,只等著熬到半夜,能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睡著是我一天之中最高興的時刻,哪怕是做了個噩夢,至少身上不累。
但最近到了寒冬臘月,我便凍得睡不著了。
家裡缺被褥,緊著男丁們用,留給我的就只剩個麻布口袋。
那個口袋我很熟悉,是夏天為了裝豬草,我親手縫的。
當時為了給家裡省料,我縫的空隙很大。
早知它會成為我冬天的被子,我就縫密一點了。
我將這樣的心事,說給準婆母聽。
意料之中的,她用指頭戳我的腦門,譏笑從齒縫裡擠出來,「都是你偷工減料,自作自受!」
而我只能老老實實受著。
我如今看看阿姐通身的貴氣,再低頭看看我自己的寒酸。
我居然為著阿姐那句「如果發瘋能過上現在的好日子,我寧願瘋一輩子」,有點動搖。
我連忙搖了搖頭。
不行,我此番來,是受阿孃之託,找阿姐回去磕頭賠罪的。
不然爹孃和我,都會被她連累。
我便想用親情打動她:「可是阿姐,你這麼一跑,咱們家裡怎麼辦呢?你都不想爹孃嗎?我們還是回去吧,接著過以前的老實日子吧……」
我越說,聲音越小。
不止是懼怕臉色越來越沉的阿姐,似乎我自己也有幾分沒底氣了。
3
明明出門前,我是十分堅定的。
夫君、兒子和孃家人,這些理由還不夠讓阿姐回家嗎?
可此刻,我眼睜睜看到阿姐過得比以前好,比我好,我居然會覺得,這些理由真的不夠。
「你還和我提家裡,提以前的日子?」阿姐冷笑一聲,揚起下巴,雙臂交疊,「我只恨不能早點發瘋,早早離了那個虎狼窩!」
她提起我姐夫:「趙耀宗那個狗孃養的,我在他家累死累活,生兒子要了半條命,他答應要買個玉鐲子給我,結果呢?他去河邊撿來個破石頭,砸了個圈子糊弄我!」
阿姐再次撥弄手上的玉鐲子,眼含淚光,無限辛酸,「鐲子是好是壞,我認得。日子是好是壞,我也認得。」
見我還支支吾吾著爹和娘,阿姐衝到我面前,狠勁兒搖了搖我的肩膀。
像是要把我腦子裡的水搖出來。
「阿巧!我告訴你,咱的爹孃老子,倘若真的愛惜我們,就會像照顧三弟那樣照顧我們!可事實呢?」
阿姐輕輕撫摸剛才扇我耳光的臉頰,我畢竟是她帶過的親妹妹,多少有點心疼。
她耐心地對我解釋,彷彿想讓我看清真相:「我的彩禮,被他們拿去給阿弟蓋了間房,你的彩禮,也一定會被他們留著給阿弟娶媳婦用的!原本我們的彩禮,該是我們自己的立身之本呀,爹孃可曾留了一個銅板給你我?」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想明白了什麼,問她:「阿姐,你是故意在我成親前跑的?」
阿姐得意一笑,「對,我只有在你成親前跑了,你的婚事才能被攪黃。」
我接不上話,木訥地問道:「阿姐,你也知道的,何家不要我了,孃家也不會留我。那我以後可該怎麼辦呢?」
阿姐拉起我的手,那雙明亮的眼眸裡,蒙著一層水霧。
「阿巧,我做夢都想有一個人,能讓我早早脫離苦海,不要做趙家的兒媳。
你相信姐姐,你以後無論做什麼,都會比你嫁進何家強的,他們只會耗著你的心氣兒,耗到你死為止。」
阿姐說,沒想到我真有勇氣離開家鄉,來這大縣城裡找她。
雖然我口口聲聲要帶她回家,但如今,聽我的話茬,想必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仍有些猶豫,卻被阿姐不由分說地拉出宅門,推搡上了馬車。
一路車水馬龍,我問阿姐要帶我去哪,去做什麼。
阿姐比先前開懷了幾分,笑盈盈地對我說:「阿巧,你敢試著走出來,我便還有心力拉你一把。我去找張員外,幫你在他家謀個丫鬟的差事。」
就這樣,在阿姐的牽線下,我做夢都想不到,我居然有朝一日會離開孃家和婆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做一個不白乾活的人。
以前在何家,我就算累到嘔酸水,也只能得到一句「這都是你一個兒媳該做的」;
而如今,在員外府,雖則做的也都是我該做的,但管事嬤嬤會說:「阿巧最老實勤快,就該拿額外的賞錢。」
賞錢不算多,半吊銅板,若交給我伺候的那位紈絝少爺,怕是連他的一杯花酒都買不來。
但就是這樣的半吊錢,我長這麼大,從沒有人給過我。
我彷彿生來就該幫爹孃幹活、照看弟弟,牙都沒換完,就要去婆家當牛做馬。
曾經何家公婆調笑著問過我,將來想生個小子還是丫頭。
我真心實意地回答他們:「我想生小子,一點兒也不想生丫頭。」
我並非瞧不上丫頭,我只是心疼。
如果我的女兒,和我一樣,一輩子都留在惠寧鎮,那她只會長成第二個我。
我不想看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就要幫旁人帶孩子;
不想看她在寒冬臘月天裡,只能蓋一條漏風的麻布口袋,凍得手腳都生了瘡。